痛。依旧是痛。
但不再是那种冰火交织、撕裂灵魂的酷刑。
右肩后的伤口,持续散发着闷钝而深沉的灼痛,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那片区域,带来一阵阵仿佛筋骨被反复熬炼的钝响。
体内那深入骨髓的冰冷麻痹感并未消失,只是被一种更沉重的虚弱感所取代,连抬起一根手指都需耗尽残存的意志。
段颎躺在冰冷的茅草堆上,眼皮沉重如铅。
意识在剧痛与深沉的疲惫中浮沉。
石屋内光线昏暗,只有角落火塘的余烬散发着微弱的暗红。
空气里弥漫的辛辣苦涩气味似乎淡了些,但那股浓烈的草药腥气,却顽固地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无孔不入地钻进他的鼻腔。
他不敢闭眼。
只要意识稍一松懈,坠渊前的画面便争先恐后地涌入脑海:
阿勒坦那冰冷嘲弄的眼神;耿恭那只带着鲜血绝望伸出的手;深渊边缘袍泽们浴血倒下的最后嘶吼;那深不见底散发着万鬼哭嚎般的黑暗。
这一切都紧紧缠绕着他残存的意志,带来一种窒息般的绝望和冰冷的恨意。
然而,比这些更让他心悸的,是昨夜在血池中那场如噩梦般的经历。
那滚烫粘稠包裹全身的灼痛…
那体内汹涌的完全不受控制的狂暴力量…
那无数破碎混乱充满了古老风雪与血腥厮杀的幻象…
那个在祭坛上被诅咒的与自己面容模糊相似的汉将…
那股从自己血脉深处爆发出的足以弹开岩桑手掌冰冷而暴戾的诡异力量…
那不是幻觉!
段颎的左手,完好的那只手,下意识地抚过自己的胸膛。
皮肤下,似乎还残留着昨夜血脉沸腾时那种灼热滚烫的余韵,以及一种难以言喻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唤醒的悸动。
那悸动带着一种原始的野性。
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落在自己右臂的皮肤上——
那里,隐约可见几道昨夜狂暴挣扎时被粗糙池壁刮破的细小伤痕,伤口边缘的皮肉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像被某种力量灼烧过。
血池…血脉…
岩桑最后那句沉重而神秘的古老预言,再次在他昏沉的意识中回响:“月光…染血的石头…唤醒沉睡的诅咒…”
诅咒?什么诅咒?与自己有关?与那些混乱的幻象有关?与那个被诅咒的汉将有关?
一股混杂着茫然恐惧和冰冷的战栗,顺着脊椎骨蔓延开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投入巨大迷局的棋子,身不由己,甚至对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都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沙沙…”
极其轻微的脚步声从石屋深处传来。
段颎的心脏一缩,全身肌肉绷紧!
他猛地转头,动作牵扯到伤口,痛得他眼前一黑,闷哼出声。
是阿吉娜。
她端着一个粗糙的黑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火光映照着她的小脸,那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担忧,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疏离和一丝本能的戒备。
她走到离茅草堆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下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毫无顾忌地靠近,仿佛段颎身上带着某种看不见的瘟疫。
她将陶碗放在段颎触手可及的一块平坦石头上。
碗里是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液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