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忠的灵堂设在梨园的正厅。
停业三天的牌子在昨天下午就挂出去了,黑底白字,贴在梨园大门的门板上。
正厅里的桌椅全部撤到后院,腾出来的空间摆了一张八仙桌作为供桌,桌上放着老爷子的遗像,一个香炉,两盏长明灯,三碟供果。
一向是袁泉从老爷子书房里找出来的,深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微微翘着,目光平和。
供桌两侧靠墙摆满了花圈和挽联。
挽联的上联一曲梨园惊四座,下联半生风雨护八门。
没有横批,落款是梨园众弟子敬挽。
也有禅城本地票友送来的花圈,白色的纸花层层叠叠挤满了半面墙。
供桌正后方停着棺木,柏木的,棺盖还没合上,老爷子的遗体已经入了殓。
他穿着那件深蓝色长衫,领口将洗得笔直,布鞋是新的,鞋面上绣着祥云纹。
脸上的妆容很淡,只是用粉把因病消瘦的颧骨和眼窝填平了一些,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还在。
我在灵堂守了一夜。
披麻戴孝,麻衣的纤维粗糙,被子里磨出一道红印。
膝盖跪在蒲团上,隔着薄薄一层蒲草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气。
长明灯的灯芯烧久了结了灯花,火苗偶尔扑的跳一下。
老胡半夜起来给我送了杯热水,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又退出去了。
第二天上午,吊唁的人陆续来了。
先是一些老人,年纪跟老爷子差不多,走路拄着拐杖。
他们在灵前鞠了三躬,领头的那个在供桌上放了一包烟丝,说老爷子爱抽这个。
然后是我一些不认识的人,具体是做什么我也不清楚。
包子是第二天中午到的。
他从出租车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袋子里放着两条中华和一叠纸钱。
他进门先在灵前三鞠躬,然后把中华和纸钱放在供桌下面的物品堆放处,又上了三炷香,插进香炉的时候,香灰被碰了一下,飘了几粒落在供桌上,他拿袖子小心翼翼地擦掉了。
“果子,这批东西全部处理完了。”
包子跪在我旁边的蒲团上,压低了声音:“青铜剑和玉璜祖佩被一个香岛的藏家一次性收走,玉枕走了陆小曼家的渠道,陶礼器拆开卖给了两个不同的卖家,骨壳和棒管陆正祥全包了,总共九十八个,三天后到账。”
“九十八。”
我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包子反问:“多吗?”
见我没说话,他叹了口气,把声音压得更低了:“果子,钱这东西啊,活着的时候觉得多,人一没了就是个数。你说这人好好的,说走就走,谁也不能活着离开这个世界。秦始皇那么牛,找了一辈子长生不老药,也没活过五十。咱们在地下摸爬滚打这些年,什么王侯将相的棺材没见过?哪个不是生前金山银山,死后黄土一堆?我昨天就在想,越想越觉得没意思,盗墓盗墓,盗到最后,谁又不是那个墓?”
“你这话该跟陆小曼说去。”
“陆小曼要能听我说话超过三分钟,我还至于来这跟你叨叨?”
包子把手里的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放,火舌卷上来,纸钱烧成灰白色的薄片,被热气托着飘起来,有几片落在他的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