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明白了,张成飞为什么先去钉修缮,不急着正面碰煤源。修缮那边是先堵明面上的口子,免得下面再乱。真要掀桌子,还得从这些数字里往上翻。
翻到最后,盯住的就不会是哪几张票、哪几份煤,而是谁一直攥着那套“生产优先”的调配权,谁拿它当壳子,把该进锅炉、该进工具库的东西挪去了别处。
数字上的缝隙既然已经被他抓出来了,再往上追,就是许副组长手里那套“生产优先”调配权的真正命门。
棒梗把这本数字合上,他已经不需要再找人对证了,他知道张成飞看到这些数字会怎么做。
审计和修缮排队连着两道口子被撕开以后,许副组长没有急着补,他换了一个战场。
通知是厂办一早送下来的。
红头纸,章印还潮着,往调度室桌上一放,纸角都压弯了一点。
小调度先伸手,念了个抬头,声音就提了起来。
“年后启动生产线改造?”
旁边记记录的老周把眼镜往鼻梁上一推,直接把纸抽过去:“念后头。”
小调度咽了口唾沫,往下扫了两行,嘴里那点利索劲一下没了。
“涉钣金、锻压、热处理三个核心车间设备更新和厂房修缮。所涉钢材、设备配件、工业券、修缮料,由生产调度室统一调配,列入重点工程物资管理,走专项通道,不走常规票口。”
最后一句一出来,屋里人没再抢话。
有人先笑了一声,笑得很虚。
“这不是好事吗?重点工程,走快点也正常。”
老周瞥他一眼,把通知往桌上一点。
“快不快是一回事,谁拿钥匙是另一回事。”
这话一落,几个人都不出声了。
棒梗坐在靠窗那头,接过通知,从上往下慢慢看。年后启动,八个月周期,三个核心车间,统一调配,专项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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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完,手指在“重点工程物资”那几个字上压了压,眼神沉了下去。
这不是补漏,这是另开门。
前面修缮刚被排队规矩锁住,审计又把明账盯上了,许副组长索性不在旧口子里周旋,直接把厂里最大的一股物资流从常规票口里整块拎出去。
你们在门口守得再紧,我换院子进出。
小调度还没转过弯,挠了挠头。
“那以后领料单还往哪儿送?后勤那边还认不认?”
“后勤?”老周扯了下嘴角,“这上头写着统一调配。后勤这回不是慢半拍,是摸不着边。”
屋里有个管过票口的人低声接了一句:“常规票口一旦绕开,流水也就断了。”
这句比别的都实在。
谁都知道,乱归乱,只要还在常规口子里走,总能对单,总能顺着编号往回摸。可一旦挂上重点工程的牌子,调、领、拨、补都能塞进去,名头还硬得很。
棒梗心里那根线一下绷直了。
煤耗异常,产量没起,工业券领了却对不上入库。原先这些还只是缝,是借着“生产优先”撬出来的边。现在再加上一个八个月的重点工程专项通道,这就不是补丁,是把整面墙往前推。
门口脚步一顿,孟科长进来了。
他平时说话慢,脸上也稳,这回刚进门,目光先落到那张通知上。
“送到了?”
小调度赶紧把纸递过去:“刚到,大家正看呢。”
孟科长接过来,扫了一遍,脸色没变,捏纸的手指却紧了点。棒梗看得清楚,这一下不是装的。
他是真意外。
因为这份通知里,没给孟科长留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