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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1章（第1页）

第941章

山间流泉叮咚，碎金似的日光穿过层层叠叠的翠叶，落在临湖一方平整巨石上。

盛明栩斜倚在青石上，怀中稳稳捧着一卷线装古籍，指尖轻捻书页，眉眼浸在淡浅树荫里，一派温文沉静。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泠女声，池鸢缓步走至不远处，目光落于他身上，轻声询问：“你在做什么。”

盛明栩闻声抬眸，见是她，唇角微扬，淡淡吐出二字：“真巧。”

他手中书卷扉页题着小字，一边是风月闲情，一边是圣贤学问，纸页间写满男女相处分寸、内外礼规，字字皆道男女不相宜，授人避嫌守礼之道。

目光扫过池鸢一身利落舞裙，盛明栩微微侧首，抬手指向湖对岸另一处岩石，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界限：“此处是我的地盘，姑娘若要逗留，不妨移步那头。”

方才山间清风和煦，书卷文字平缓温柔，他看着看着，倦意漫上眉梢，不知不觉便枕着青石睡着了。

朦胧间耳畔似有脚步声，他缓缓掀开眼睫，第一眼便撞进池鸢清亮的眼眸里，心头微顿，慌忙直起身，想要摆出潜心苦读的模样，伸手去捞身侧书本，慌乱之下竟将书卷完完全全拿反，白底黑字倒转过来，格外滑稽。

池鸢垂眸瞥了眼他颠倒的书页，眉梢轻挑，一语戳破：“你似乎根本不在学习。”

盛明栩耳尖微热，默默将书正过来，却再没好意思多说辩解之词。

自那日起，湖畔两处青石便成了二人各自的地界。池鸢居于对岸，闲来舒展身姿，水袖翻飞，伴着溪流风声起舞；盛明栩守着这边，终日埋首书卷，二人隔水相望，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恪守着那本古籍所言的男女分寸，互不打扰，却又日日相见。

这般相安无事的日子持续许久，变故突生在一个风微浪软的午后。

池鸢一曲舞毕，旋身收袖时，脚下绣着青兰的软底舞鞋一滑，径直坠入澄澈湖水中，顺着水流往深处漂去。

盛明栩见状，几乎是下意识起身，就要蹚水下去捡拾。

池鸢快步上前，伸手死死拦住他，眉头紧蹙：“别去，湖水底下乱石丛生，暗流难测，太危险了。”

她垂眸望向脚下，此处本是高山崖边，看似浅浅一汪溪流，底下却藏着深浅难料的水洼，一步踏错便容易栽倒。

盛明栩：“我自幼修习剑术，常年攀山越岭，借此磨炼身心。”

话音未落，她转头欲寻绕路下山的路径，再回头时，方才还立在身前的盛明栩已然不见踪影。

原来他不愿让她涉险，早已独自寻了山崖另一侧崎岖小道，顺着陡峭岩壁往低处走，足尖在嶙峋岩石间灵活穿梭，一心只想先一步捞回那双舞鞋。

池鸢心头一紧，连忙提裙顺着山道往下寻，一路穿过灌木碎石，目光在水面四下搜寻，许久才瞥见水面上浮着一顶素色儒巾，正是盛明栩常戴的那顶。

她连忙扬声唤道：“公子！”

话音刚落，湖水哗啦一声轻响，盛明栩顶着满头湿淋淋的乌发，从冰凉湖水中探出半个脑袋，手中牢牢攥着那只落水的舞鞋，眉眼湿漉漉的，却依旧带着一点浅淡笑意。

池鸢见他浑身湿透，崖下水石锋利，万一磕碰划伤，一时又急又气，厉声斥道：“公子，你没脑子吗？崖下水底乱石遍布，若是失足磕碰受伤，或是被暗流卷走，出事该怎么办？”

谁知盛明栩全然不在意满身寒意，望着她略带焦灼的眉眼，眼底漾开浅淡笑意，轻声反问：“你这是在关心我？”

池鸢心头一跳，面上半点不肯流露，弯腰拾起漂在水面的儒巾，递到他手边，语气冷淡疏离：“我为何要担心你。不过是不愿见人无端涉险，徒添麻烦罢了。”

她说完便转身，打算就此离去，脚步刚抬，身侧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喷嚏。

“阿嚏——”

盛明栩浑身浸了冷水，寒气侵入骨血，这一声猝不及防，吓得池鸢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看向他。

天色转瞬沉了下来，山间晚风骤起，寒意更重。池鸢终究无法放任浑身湿透的人在此受寒，寻了一处避风的山洞，捡拾来数块干燥木柴，燃起一小堆篝火。

跳动的火光映亮狭小岩洞，暖意缓缓散开。池鸢坐在火堆旁，侧头看向浑身滴水、唇色泛白的盛明栩，淡淡开口：“过来坐，我帮你把湿衣烤干，免得染了风寒。”

盛明栩依言挪到篝火边，伸手烘着冰凉的手掌，望着跳跃火苗，忽然轻声开口，提起了她来时的京城：“姑娘自京城而来，京中景致，想来应当十分繁华？”

池鸢指尖拨弄着柴火，火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语气漫不经心，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怅然：“京城确实广阔无垠，街巷纵横，人潮拥挤，终日喧嚣热闹，处处皆是丝竹宴乐，却也太过束缚人心。”

盛明栩微微偏头，火光衬得他眉眼柔和，轻声追问：“既然京城繁华，你为何偏偏要来这偏僻清冷的山野？”

闻言，池鸢动作一顿，垂眸看着跳动的火星，片刻后缓缓道出缘由，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本是官妓，昔日府中日日迫我登台献舞，我不愿屈从，几番顶撞。官妓抗命，本是重罪，能保住一条性命已是万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