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本是打算先斩后奏的,连季奶奶都没招呼,就直接领着季曼到卫生所来检查了,打的就是万一钱不够就直接去地里找季爷爷要的主意。人都送到卫生所了,欠账不给这种丢脸丢到镇上的事情季爷爷还是做不出来的。在父母死后向来忍让爷爷和大伯一家的季明伟难得想到了耍无赖,结果这招还没能用得上,他在庆幸妹妹没事之余,竟还有点失望。季爷爷和季奶奶膝下长成了的孩子一共二子三女,除了嫁出去了的三个姑姑以外,便是大伯季明德和季曼的父亲季明忠了。三个姑姑嫁得不远不近,逢年过节时才会回来,季明伟和季曼兄妹俩跟三个姑姑相处不多,自然谈不上亲近。季明忠夫妻俩还没出事时,季家两房之间虽说多有摩擦,但大面上还算兄友弟恭,挑不出大毛病来。但自打二房夫妻俩相继离世,仅留下一个半大小子和一个小傻子之后,季家便成了大房一家独大。再加上季爷爷原本就更偏心长房长孙,要不是还有季奶奶护着,二房两个孩子估计早就被大房磋磨死了。季明伟原本就不是多能忍气吞声的性子,这几年之所以对大房多有忍让、任他们使唤磋磨,无非就是为了让妹妹的日子能好过一些罢了。他一个身强体壮的半大小伙子,早些年就下地挣工分了,再加上杨树大队背靠鹞子山,山上也能摸出一些吃食,让自己和妹妹饿不死还是没什么太大问题的。反抗季爷爷和大房的权威对他来说并不算多难的事情,但是,他怕的是妹妹受伤害。妹妹是个神志有瑕的,他又不可能一直守着她,若是大房的人因为恼他的不听话而害了她,那他才会后悔莫及。但是,现在妹妹清醒了,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傻乎乎的,但是好歹不再是之前那副对外界一点反应都没有了的样子,季明伟觉得,他没必要继续委屈妹妹和自己了。该是他们二房的东西,他就理应拿回来,不是么?要季曼的医药费是季明伟计划的第一步,虽然中间出了一点小“差错”,但是,这并不影响他找季爷爷和大房要回二房家产的行动。季家两房原本处于半分家的状态,早在季曼出生之后就因为一些事情分锅分灶了,粮食、钱票和工分之流也都是分开各算各的,只不过仍旧住在一处罢了。季明忠夫妻是在前年回娘家走亲戚的时候因为一场意外的山体滑坡逝世的,不像那些得了病的累家人散尽家财,他们俩死得干净利落,辛辛苦苦攒下准备带小女儿去省里看病的钱也在季爷爷的默许下尽皆便宜了大房,美名其曰替侄子保管。季明伟想要回来的就是这笔钱。至于说被搬走的粮食和其他东西,他倒没想要回来,权当替父母孝敬了爷爷了便是。除了要回钱以外,给妹妹讨回公道,也是目前的当务之急。从季曼醒过来到现在,不过短短半天功夫,季明伟心里的盘算已经变了又变,最终定下了一个完整的计划。季曼不知道他的打算,乖巧地坐在他拖着的板车上,过了起初的兴奋劲之后,她就觉得有点犯晕难受了,蔫嗒嗒地问道:“哥,还有多久到家啊?”她这些年都被拘在家里,从没去过镇上,以前脑子又是糊涂的,自然是不会认得路的。再加上来时走的不是这条路,她就更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家了。季明伟单手抹了抹汗,另一只手仍旧稳稳地拉着板车,尽可能地不让妹妹被颠到。“快了,我们从小路走,再拐两道弯就到家了。”他脚步一拐,走上了一道岔路,沉声回道。季曼秀气地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含糊说道:“那我先睡一会儿哦,等下到了你叫我……”话还没说完,她就已经睡着了。她在山上磕到了头,流了好多血,虽然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但是失血过多和磕到头到底还是对她的身体造成了不小的影响,头晕恶心和嗜睡乏力等便是外在表现出来的症状了。替她检查的医生有跟季明伟说过,故而,他回头瞥见她的秒睡时,没有过于担忧,只是默默加快了步伐。现在虽然已经是夏天了,但是妹妹还在病中,还在快点回去躺床上睡的好,省得着了凉。季明伟脚步匆匆,却没能如愿早点回家。刚从小路拐回大路,他就被路边地里干活的村里人拦下来了。他拖着板车带季曼走的时候,就没瞒着她不傻了和他要带她去镇上卫生所看病的事情,他话说得明白,那会儿大家自然不好拦着人家带妹妹去看病。憋着满腔好奇心好不容易等到了他们兄妹俩回来,大家一看见他们就扔了地里的活儿,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于二年媳妇滴溜溜的小眼睛不住打量着板车上躺着的季曼,阴阳怪气地问道:“明伟啊,你该不会是糊弄我们这些叔伯婶娘吧!这傻子还能变成正常人?!”其他人有跟着附和的,也有看不惯她这样阴阳怪气挤兑人家孩子的。季有旺媳妇厉声斥道:“二年媳妇你不会说话就闭嘴!明伟糊弄你你能给他鸡蛋还是能给他糖吃啊?他糊弄你图啥?你就不能盼人家孩子一点好?丧良心的东西!”她向来是个厉害的,还是队上的妇女主任,于二年媳妇被骂得蔫头耷脑的也不敢骂回去,缩着脖子小声嘟囔着:“本来就是,我娘家村里就有个傻子,傻了几十年了也没见好,傻曼妮咋就能好了呢?”季有旺媳妇双目圆瞪:“你还说!”于二年媳妇这才不情不愿地闭嘴了。从于二年媳妇尖锐的声音第一次响起的时候,睡着了的季曼就迷迷糊糊地醒过来了。季明伟原本打算早点打发了这些叔伯婶娘好带妹妹回去睡觉,见她迷瞪地睁眼了,索性放下板车,把她扶了起来。听到于二年媳妇的话,他当然生气,但跟骂回去相比,他更愿意用事实打她的脸。他轻轻扶起季曼,柔声安抚了她几句,才指着季有旺媳妇介绍道:“曼曼,这是兰花婶子,以前跟咱妈关系可好,还给你做过鞋底的,快叫婶子。”季曼刚醒过来还有点迷糊,跟着他重复道:“婶子。”季有旺媳妇,也就是兰花婶,听到他的话就想起了两年前过世的季明忠夫妻俩,本就心酸不已,又听见小姑娘细声细气的叫婶子,顿时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诶!乖孩子,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她伸手抹了抹眼角的湿润,完全不复平时的泼辣,声音放轻了好几度,“婶子以前就说,曼曼是个有后福的,现在看来果然不假,要是你爸妈还在,指不定得多高兴呢!”她略微平复了一下情绪,才问道:“你奶知道了没?她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去卫生所?”话音未落,不远处便传来了季奶奶的声音:“是不是明伟和曼曼回来了?我曼妮真的好了?”曼曼眼神一亮,对季明伟甜甜一笑:“是奶奶!”见她那高兴样儿,活似好几年没见着季奶奶似的,季明伟忍不住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道:“嗯,是奶奶。”季奶奶是现在的季家唯一一个护着他们兄妹俩的人了,无论是季明伟还是季曼,都对她很亲近。兰花婶对着季奶奶的方向高声喊道:“婶子,是明伟和曼曼回来了,曼曼好了!”季奶奶蹒跚着走近,周围的人自觉让开。老太太满是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不敢相信地轻声叫道:“曼曼?”季曼笑眯了眼,歪着脑袋脆生生地应道:“诶!”季奶奶露出了一个像哭一样的笑容,喃喃道:“我就说我们曼曼不傻……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她猛地一拍大腿,哭天喊地地嚎道:“可怜我家明忠和素云呐!怎么那么年轻就去了呢?要是他们能瞧见曼曼好了的样子,该有多高兴啊!老天爷这个糟心的,要收怎么不把我这个老不死的收去啊!”兰花婶连忙劝道:“婶儿您可别这么说,素云他们没福去了,两个孩子可都指着您呐!要是您这个当奶的也不保重身体,那明伟和曼曼才是真的没活路了!”不是她这个当晚辈的想说长辈的不好,实在是季爷爷和季明德一家人做事太不像话——儿子弟弟过世了,不想着多照拂一下人家留下来的骨肉也就算了,一门心思欺压人家两个孤儿算是什么德性!季明忠和唐素云夫妻俩刚出事那会儿,季奶奶没少指天骂地地哭,等过了头七,偶然间看到曼曼被大房小孙子欺负,她才从丧子的悲痛中走出来,打起精神来,一心护着小儿子留下的两个孙子孙女。季家一直以来都是季爷爷当家做主,季奶奶从年轻时便是有些懦弱不争的性子,季爷爷要偏着长子长孙,季家本就不多的资源就偏向了大房,小儿子和三个女儿都只能退避三舍。可就是这样一个没什么文化也没多大胆子的老太太,在季明忠夫妻死后,破天荒地打破了自己以夫为天的准则,硬是难得强硬了起来,会因为男人和大儿子一家的过分行为而生气大骂,像护犊子的母鸡一样把两个孩子护在身边。尤其是季曼,这两年间就是在她不错眼的照拂下才没被大房的熊孩子给欺负死。事实上,要不是她临时被叫走,昨天季建强也没那个胆子把季曼往山上骗。正是因此,季奶奶对季曼又是心疼又是愧疚懊恼,从昨儿发现曼曼不见到今儿天不亮的时候找到满身血迹的小孙女,她眼泪就快要流干了,一边哭一边懊恼自己为什么要走开。早上她不在家,就是到大女儿家去借钱给曼曼看病去了,结果一回来就听人说曼曼不傻了,明伟还拖着板车带曼曼去看病。她当时还没当真,以为又是那些缺德货拿小孙女的病说笑,正打算回家拿上自己藏起来的私房钱就去镇上卫生所找他们,路上就遇见他们俩回来了,结果小孙女的病竟然真的好了!叫她怎能不喜极而泣?她抱着季曼嚎啕大哭,旁人怎么劝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