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穆来回踱了两步,靴底踩在驼绒毯上发出闷响,他忽然停住转向两人,嗓音压低了一截却更凶狠:“本汗已经把最精锐的中军交给你们做后盾了,你们就是这样回报本汗的?离破城就差那一步,就差那一步!
“拓跋容终于忍不住跪倒,额角贴着地面:“可汗,末将……楚宁亲自上了城墙,若不是他突然现身鼓舞士气,末将的人已经翻过城楼了。”
“那面龙纛出现在城头上以后,楚军的士卒像疯了一样,连伤兵都爬起来跟他们拼命……末将实在压不住。”
“压不住就是你的无能!”
赫连穆一脚踢翻了脚边的马扎,木架滚到帐帘边发出哐当的响声。
这时,侧座的暗影中响起一道不急不缓的声音:“可汗息怒。”
拓跋琉从阴影里站起身,暗红色的长袍在烛火下泛着幽沉的光泽。
他走到案前扶正了歪倒的铜灯盏,将灯芯重新拨亮,又拿袖口把案面上洒了的灯油擦了擦,动作慢条斯理。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赫连穆,声音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可汗,楚宁亲自登上城墙,这恰恰说明了一件事,城内楚军已经打光了能战的兵马。
倘若他手中还有可用的将领和士卒,他堂堂一国之君,何至于亲自提枪上阵?”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这说明,他能用来守城的牌已经全部打出去了。
今日龙纛出现在城头,既是他的孤注一掷,也是他的底牌尽露。
咱们今日虽然被打退了,但你们也看见了,楚军到后面已经是在靠一口气硬撑。
那口气是靠楚宁突然现身才续上的,可人的力气不是靠喊两声就能凭空生出来的。
一个时辰,让他们喘一个时辰也喘不回三天的疲惫。”
拓跋琉抬起那双蛇瞳般的眼睛,直直看向赫连穆:“咱们只需要修正一个时辰,让将士们吃饱肚子喘匀气,然后把所有兵马全部压上去。
东、西、南三面一起动,不管楚宁站哪面城墙,另外两面就是他顾不上的缺口。
只要有一处突破,整座城就破了。
末将有把握,今天日落之前,渔阳城就是可汗的囊中之物。
“帐内静了一瞬。
火烛噼啪跳着,拓跋容和柞木林都抬起头来,目光在赫连穆和拓跋琉之间来回交替。
赫连穆盯着拓跋琉看了很久,眼底翻涌着残余的暴怒和不甘,腮帮子咬得棱角分明。
半晌,他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像从牙缝里一寸一寸磨出来的:“若是不能攻下呢?本汗的三面强攻已经打了三天,士卒伤亡过万,若是今日再拿不下,你可担得起这个责任?”
拓跋琉纹丝不动,脸上甚至浮起了一丝近乎笃定的弧度。
他迎上赫连穆的目光,一字一顿:“刚才两位将军已经差点就攻上去了。
若非楚宁亲自现身站在那段城头上,此刻可汗坐在的就不是这张中军帐,而是渔阳城的帅府。
他的龙纛一出现,楚军的士卒确实猛了一阵,但那阵猛劲儿是拿命在换。
他们把最后一点力气耗在了那一阵冲锋上,就像油灯被拨大了火苗,亮得快,灭得也快。”
他往前迈了半步,手臂上那些暗紫色的图腾纹身在烛火中微微蠕动般的映动,声音也低了几分:“可汗只需将所有兵马一鼓作气全部压上去,楚宁只有一个人,他不可能同时守住三面城墙。
咱们只需多派几队人轮番冲击,把他的精力和体力拖垮,哪怕他身边再有八百御林军,也架不住十五万大军轮番上阵。
届时,渔阳城必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