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跋琉缓缓起身,暗红色的长袍在烛火中泛着幽沉的光。
他脸上那些纹身在阴影里显得更加深浓,像盘踞在皮肤上的活物。
他没有被赫连穆的怒意吓住,反而往前走了一步,那双蛇瞳般的眼睛平静地回视着赫连穆:“孙司邈能被称为当世神医,果然名不虚传。”
“寻常大夫连毒在血脉还是脏腑都辨不清,他只用了一天就摸到了门路,确实是本事。”
他话锋一转,嗓音压得更低了:“但是可汗,配置出有效的药方和配置出完美的解药,那是两回事。”
“内应也写得很清楚,第一剂只是让中毒者勉强能睁眼,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
“要想让十五万楚军重新站起来拿刀,没有两天时间反复试药、调量、观察,根本做不到。”
拓跋琉抬起头,烛火映在他眼底,燃成两簇幽暗的光点:“这两天,就是我军拿下渔阳的最好时机。”
“楚宁现在把守城的所有本钱都押在了城墙上,城里最脆弱的就是那十五万中毒的兵卒。”
“孙司邈救他们的速度,绝对赶不上咱们破城的速度。
“赫连穆的呼吸慢慢从暴烈中平复下来。
他盯着拓跋琉看了很久,案上那张纸条被烛火烤得微微卷边,上面的小字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他猛地攥拳砸在案面上,案上的铜灯盏跳了一下,油花溅出来溅在纸面上,洇开一小片暗痕。
“两天!”
赫连穆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随即转身大步走到帐帘前面,一把掀开帘子。
夜风裹着旷野上的血腥气灌进来,吹得灯烛猛地一矮。
他朝着帐外传令官的声音暴烈如雷:“传柞木林!
让他带着本部兵马,即刻绕到西门!
不计代价猛攻西城!”
传令官应声狂奔而去。
赫连穆转过身,大步走向帐侧的兵器架,一把抓起那柄沉甸甸的黑铁弯刀,刀身出鞘时寒光映亮了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
他朝着帐中所有将领冷声喝道:“中军所有人听令!
随本汗进攻东门!”
“拓跋容部仍在正面牵制,柞木林从西门破口,本汗亲自率中军从东门突入!”
“三门齐攻!
城内的楚军就那点能战的人,分兵三处,他们绝对守不住!
“将领们轰然应诺,帐外随即响起一片密集的铜锣号和马蹄踏地的轰鸣。
蝎族中军大营在夜幕中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巨兽翻身而起,火把成片成片地点亮。
黑甲骑兵翻身上马,步卒列阵前压,兵器的碰撞声和战马的嘶鸣混成一片闷雷般的洪流。
柞木林部率先从侧翼分出,绕过主阵朝西面疾行,黑色的队列在月光下拖出长长的暗影,像一条蜿蜒的毒蛇朝着渔阳城最薄弱的西门游去。
而赫连穆本人翻身上了一匹通体乌黑的高头战马,黑铁弯刀横在马鞍前,刀尖朝外。
他勒马立于阵前,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潮水般涌出营门的大军,目光沉冷如铁。
片刻后他收回目光,刀尖猛地一压,指向东门方向。
“全军,出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