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城头重新响起的脚步声和石块碰撞的声响,缓缓抬起头,目光从那些重新站起来的守卒脸上一一扫过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嗓子眼里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咽下去,然后开口。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弟兄们。”
城头上的人齐齐看向他。
“咱们守了一天一夜了,蝎族换了三拨人。”
马晁慢慢站直了身子,脊背挺得笔直,左肩那几道没包扎的伤口因为他这个动作又渗出一层血珠。
他浑然不顾,只把卷了刃的刀举起来。
“但城还在咱们脚下,你们看看身后,那些老百姓把自家的门板都拆了送上来,他们信咱们能守住。”
“你们要是想睡,等把下一波蝎兵砸下去再睡!
“他把刀往地上一拄,铁刃磕在砖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血珠顺着刀身缓缓往下淌。
“他们的刀砍不穿咱们的甲!
他们的梯子爬不上咱们的墙!
咱们今天站在这儿,就是他们的阎王!
“城头上沉默了一瞬,随即炸出一片沙哑的吼声。
守卒们举起手中的兵刃,连弩手把弩匣拍得梆梆响,几个老兵用刀背敲击盾面,当当当的声音连成一片粗犷而决绝的节奏。
疲惫还在,但那股垂死挣扎的血气被这句话硬生生提了起来。
城外的战鼓再次擂响。
拓跋容部的黑潮已经推到了盾车之后,云梯重新搭上城墙边缘,铁钩咬合垛口的咔嗒声如雨点般密集。
但这一次,守卒们在蝎兵还没爬上墙头之前就主动朝垛口扑了过去。
滚石被合力推下,巨木横滚碾过梯面,热油的残底被泼下去,虽然只剩薄薄一层,但浇在攀爬的蝎兵脸上仍能烫出一片惨叫。
连弩手的碎铁钉射出去虽然准头不够,但密密麻麻铺了一层,把架梯的蝎兵射得连连后退。
城墙上短暂地扳回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楚军刚刚稳住阵脚的当口,旷野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沉闷而沉重的机括声响。
那声音和寻常号角鼓点完全不同,是木头与铁链绞紧时的嘎吱嘎吱,一声接一声,沉重得压在人胸口上。
马晁猛地扭头朝城外望去。
蝎族的后阵里,十几架庞然大物正在被牛马拖拽着缓缓推上前线。
那些东西比寻常云梯高了近一倍,底部装着木轮,长臂顶端绑着粗麻绳兜。
这些投石机和神机营的投石机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做工粗糙一些,木架上的铁钉都还露着新鲜的白茬。
柞木林站在那排投石机旁边,脸上沾着昨夜留下的干涸血渍,嘴里叼着一根草茎,眯眼望着城墙。
他的肋下伤口被重新包扎过,此刻又换了新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蛰伏着等待扑食的狼。
他把草茎吐在地上,朝着前方淡淡吐了一句:“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