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宁独自留在案前,缓缓坐回椅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堪舆图上东门那道标注。
城墙上,马晁已经大步登上了东门城楼。
他站在垛口后面,手按刀柄往下望去,目光所及之处,黄沙旷野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如蚁,蝎族的旗帜密密麻麻插满了阵前。
盾车排成三道横列,车后跟着扛云梯的步卒,再往后是几辆冲车。
巨大的撞锤在牛马的拖拽下缓缓前移,锤头裹着铁皮,在晨光中泛着沉闷的暗光。
更远处,蝎族的骑兵列在两翼,弯刀出鞘,马背上的人影一个个绷紧了脊背,像是随时准备从侧翼包抄。
马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嘴角扯出一丝冷笑,嗓音不高,却被晨风送到了周围守卒的耳朵里:“今日,便让你们尝尝我军投石机的厉害。”
他猛地抬手朝城内方向一挥:“信号旗!”
城楼上的旗兵应声挥动一面赤红色的令旗,连挥三下,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神机营阵地上,赵羽看见了信号,他站在十几架投石机中间,脚边码着整整齐齐的石弹,每颗都有人头大小,表面被打磨得浑圆。
他昨夜的白甲已经换了,身上套了一件轻便的皮甲,袖子挽到肘弯,露出小臂上还没干透的绷带。
“听我令——”
赵羽拔高嗓门,声音在神机营阵地上空炸开:“校准东门方向,仰角四十五,第一轮装弹!”
投石手们奋力转动绞盘,配重箱被缓缓拉下来,粗麻绳绷得嘎吱作响。
石弹被填入弹兜,十几个投石手同时按住释放栓,等着最后那一声令。
城外的号角响了。
蝎族的阵前传来沉闷而绵长的号角声,一声接一声,像巨兽低吼。
前排盾车开始前移,车后步卒扛着云梯小跑跟上,铁靴踏地的声音隔着五百步都能隐约听见。
黑色的潮水开始涌动,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股决了堤的泥石流朝着城墙扑过来。
拓跋容在第一辆冲车旁边。
他换了新甲,头盔压得很低,只露出半张紧绷的脸。
昨夜跪地求饶的狼狈还刻在眼底,此刻却烧成了一团又羞又恨的火。
他攥着刀柄,朝着身后嘶吼:“往前推!
不准停!
谁退一步,军法从事!”
蝎兵们喊着口号推着盾车往前冲,云梯架上肩头,脚步越来越快。
城楼上,马晁死死盯着那股黑潮推进的距离。
六百步,五百五十步,五百步。
“放!”
他猛地砸拳在垛口上。
城内投石机阵地上,赵羽几乎在同一瞬间狠狠劈下手臂:“放——”
释放栓弹开,配重箱轰然坠落,十几架投石机的长臂猛甩而起,弹兜里的石弹呼啸着划破晨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