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林远刚审完手头上的一份报告,手机就响了。
“林远,是我,顾嫣然。”
声音还是和当年一样,清凌凌的,带着几分从容。林远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顾教授,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东风。”顾嫣然笑了一声,“你在江城吧?我约了几个高中同学,明天晚上聚一聚。都是老熟人,你可别推。”
林远笑道:“顾教授不是淡泊名利,最烦这些应酬的吗?怎么突然热衷起同学聚会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林远察觉到了。
“老了。”顾嫣然说,语气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想见见老朋友。你来不来?”
“来。在哪儿?”
“满江红楼,六点半,天字号包间。我订好了。”
“行,明天见。”
挂断电话,林远看着手机屏幕出神。
顾嫣然这个时候约他,时机未免太巧了。
省里的调查组刚走,江大的纪委刚开始自查自纠,而她的丈夫周志远,正是江大基建处处长。
他摇了摇头,把手机放下,重新拿起笔。
顾嫣然放下电话,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摩挲,不由想起刚不久的一幕。
客厅里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撞在了沙发上。紧接着是周志远嘶哑的哭喊声。
“爸——你得救我——”
她站起身,走到客厅门口。
周志远跪在沙发旁边,领带歪到了肩膀后面,西装扣子崩开了一颗,满脸是泪。
酒气冲得整个客厅都是。
他死死抱着周德明的腿,鼻涕眼泪蹭在老人的裤管上。
“爸,你得救我。你要是再不帮我,我就完了,真的完了,纪委那边已经查到我头上了,他们动作太快了——”
周德明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他今年七十了,头发全白,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校长时一样锐利。
“混账东西。”老人的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客厅的空气都在往下沉,“你还有脸回来跪着?这些年你在外面干了什么好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听不到那些风言风语?”
“爸,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周志远把脸贴在父亲的裤腿上。
“可你得救我这一次。你不出手我就真的完了。你是老校长,王建国是你提拔的,你一句话的事,只要他跟纪委那边打声招呼——”
“闭嘴!”周德明一巴掌拍在沙发扶手上,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泼出来洇湿了半边桌布,“你让我去打招呼?我这张老脸还要不要了?王建国是我提拔的不假,可人家现在是校长,你让我去跟他开口替你捂盖子?”
阳阳和月月站在走廊口,两个孩子吓得脸色发白。月月是姐姐,八岁了,死死抓着弟弟的手,阳阳眼泪汪汪的,却不敢出声。
顾嫣然快步走过去,揽住两个孩子的肩膀,把他们往屋外带。
“妈妈,爸爸怎么了?”月月小声问。
“月月乖,带弟弟去楼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很稳,脸上的表情被昏暗的走廊灯光切成了两半——对着孩子的那一半是温和的,背对着客厅的那一半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月月抬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拉着弟弟的手往走廊尽头走。阳阳回头,小声叫了一声“妈妈”,被月月拽得更紧了。
她转身回到客厅门口时,正好听见周志远的声音变了调。
“顾嫣然!”他伸手指着她的后背,酒气混着怨气一字一字往外喷,“都是你那个同学林远,是他搞的事,对不对?是他举报的强盛,对不对?他是故意的,他要整死我。你这个当老婆的倒好,跟没事人似的,还不找他去,让他停手——”
顾嫣然转过身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志远的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