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纸从我指间滑落。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只是一张纸,轻飘飘的,风一吹就能卷走,可它离开我指尖的那一瞬间,却像是带走了我全身所有的力气。
纸页在空中翻了个身,打着旋儿,像一片坠落的枯叶,慢悠悠地落在地上,落在那一摞十九年的书信旁边,落在那份印着红章的“预后不良”的病危通知旁边,落在妈妈一笔一画写下的、被泪水洇开无数次的“等你回来”旁边。
纸角先着地,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整张纸摊平了,那行被红笔重重划过的字,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刺眼——
“准许家属前往探视。”
我盯着那行字,眼前一片模糊。
膝盖跪得发麻了。
从蹲下到现在,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膝骨像灌了铅,久到小腿的血液仿佛凝固成了石头。
我撑着樟木箱的边缘,指节抵着箱口那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木棱,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站起来。
膝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嚓声,像锈蚀的铰链被强行掰开。
血液重新涌回小腿,一阵针扎似的、密密麻麻的麻痒从脚底窜上来,沿着小腿肚一路爬到大腿根,我踉跄了一下,伸手撑住墙壁,粗糙的墙面蹭过掌心,留下三道浅浅的白痕。
墙皮在我手下簌簌地掉了一点灰,落在我脚背上,痒痒的。
妈妈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就那样看着我。
眼眶红红的,却没有泪。
那双眼睛里的光,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抽走了——先是一层雾,然后是一层灰,最后只剩下一个温温柔柔的空壳。
她披着那件蓝色旧衬衫,领口敞着,两团白腻的乳肉在午后的光线里白得晃眼,可她浑然不觉,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抽去了根的树,摇摇晃晃,却还硬撑着不肯倒。
她的脚踝光裸着,白净的脚背绷着细瘦的青筋,脚趾蜷缩着抠着冰凉的水泥地。
她站了多久了?
她是听见我翻箱子的声音醒来的,还是根本没睡熟?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多久?
“……明明。”她又叫了我一声,声音轻轻的,像怕吓着我,“你别那样看妈,妈没事。”
她说着没事,声音却像绷紧的弦,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她垂下眼,目光落在我脚边那片散落的信纸上,落在那些她写了几十年的、永远寄不出去的信上,瞳孔轻轻地、轻轻地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又抬起眼,像是费了很大很大的力气,才重新把目光对准我,弯起嘴角,又露出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妈就是……想收拾收拾。你爸的东西,放着也是放着……”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去,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
她站在那里,赤着脚,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午后的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一道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光影,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也吹动那件空荡荡的旧衬衫——那衬衫太大了,大得她穿着像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孩子,领口垮着,肩线塌着,下摆空荡荡地晃着,晃出里面两截白生生的、光裸的腿。
她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薄。那么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卷走的羽毛。
我向她走过去。
地板在我脚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一步。
两步。
三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