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主:沈明
父:沈建国(年少时随母改嫁陆家后改名为陆建华,但是和妻子恋爱时候让她叫自己沈建国)
母:周芸
……漆黑。
最先回来的不是光,是声音。
像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耳朵里先是灌满了那种隔着一层膜似的嗡鸣,然后声音便一道一道地涌了进来——楼下巷口早市的叫卖、自行车铃铛的叮当、谁家窗户里飘出的早间新闻……最后,是离我最近的一道声音。
一个女人在轻轻地哼歌。
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茫然的空。
“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
走调了。哼到第二句就走了调,可她还是哼着,哼着哼着没了声,过一会儿,又从头哼起。像一台卡了带的老录音机,反反复复,转不出去。
我的身体先于意识苏醒。
19岁的身体。
光滑的、温热的、充满弹性的肌肤,胸腔里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把肋骨撞开——39岁那具疲惫枯槁的躯壳不见了,那里只剩下一个孤独老人的空洞,而此刻填满我的,是蓬勃得近乎陌生的年轻生命力。
被子是旧的,带着阳光和廉价洗衣粉的味道,底下还压着一股潮乎乎的、老房子特有的霉味。
我的手指在被单上无意识地收拢,攥出深深的褶皱。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上吊着一盏老式日光灯,没开。
窗外的天是青灰色的,刚蒙蒙亮。
我的目光缓慢地扫过房间:书桌上摊开的课本、挂在椅背上的校服、墙上贴着的那张早已褪色的球星海报……一切都年轻得刺眼,年轻得让我眼眶发酸。
然后,我看见了妈妈。
她坐在床沿,侧着身,背对着窗口的微光,低着头,怀里捧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衬衫——男人的尺码。
她把那件衬衫贴在胸口,脸微微埋进去,鼻尖蹭着布料,嘴里无意识地哼着那首走调的歌。
妈妈也穿着衬衫。
一样的蓝色,一样的旧,明显是男式的——是爸爸的旧衬衫。
那件衬衫的肩线在她身上塌着,领口松垮,可胸前的部分却被撑得几乎要裂开。
两团沉甸甸的、白腻得晃眼的乳肉从敞开的领口里挤出来,把布料绷得紧紧的,纽扣与纽扣之间的缝隙被撑开,露出底下那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衬衫的下摆堪堪盖到她的大腿根,两条白花花的长腿交叠着伸在床沿外,皮肤在青灰色的晨光里泛着一层细腻温润的光。
她今年三十八岁,丰乳,肥臀,一张美丽的脸——可那张脸此刻是茫然的。
眼神空空的,望着窗外某个我看不见的点,瞳孔没有焦距。
她的眼下是两片浓重的青黑,显然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好觉。
我的目光移向书桌。
一只老式电子闹钟,红色的数字一跳一跳:3月27日,星期四,早上6:47。
3月27日。
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轰然炸开——
4月3日,星期三,晚上十一点。
我永远忘不掉那个晚上。
客厅里弥漫着刺鼻的煤气味,妈妈倒在厨房冰凉的地砖上,脸色平静得可怕,像是在睡一个再也不会醒来的觉。
救护车的声音划破老城的夜空,邻居们挤在楼道里指指点点,有人叹息,有人摇头,有人压低声音说“杀人犯的老婆,到底也死了”,“脑子不清醒的女人,可怜她儿子”……再往后,是我一个人的二十年。
空荡荡的家,发霉的灶台,再也煮不出一碗热面的厨房,和每年清明墓前那束没人送的菊花。
我活到三十九岁,活成了一座孤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