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余点点头,好不容易掩藏到记忆深处的过去因为一个名字再度被翻出,来势汹汹,一闭上眼就像掉进了河里,竭尽全力挣扎却又无数双手按着他的头不让他浮上去。
人童年时受到的伤害会伴随人的一生,哪怕他现在高大强壮,可他并没有逃离那些痛苦,自洽需要一个非常漫长的时期,或许几年,或许一生。
他往方顺意那边动了动,“我们聊聊吧”
方顺意道:“好。”
然后周余慢慢开口了。
小时候的记忆早已褪色,可他记得娘亲温暖的怀抱,爹会把他举起来,一家人虽然穷苦,但脸上都带着笑。
爹会去山里打猎,带回野兔野鸡,每次鸡腿兔腿都是他一个人的。
直到周余十五岁的时候娘亲怀了二胎,娘和爹脸上渐渐有了愁色。
那段时间一直干旱,好长时间都没有下雨,地里的庄稼也遭了殃,虽然周余也很期待有个妹妹或是弟弟,但是他看到娘亲的眼泪和父亲紧皱的眉头,就知道这个妹妹或是弟弟来得不是时候。
可他也知道娘和爹很想留下这个孩子,他也想。
但是沉重的负担压在家人面前,周余都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成长的如此慢,如果他能在一瞬间长到十八岁,就可以去参军、或是去找活干,他一定会把家人照顾好。
直到某天爹从外面回来,脸上罕见的出现了笑容,他拉着娘进了屋子,然后过了会背了个包裹出来,跟周余说他要出去赚钱,拍了拍他的头,让他一定照顾好娘亲,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爹拜托了他的二哥,也就周余的二伯周正扬一家照顾他们,周余就和娘一起搬去了二伯家里。
二伯家里条件比他们好一些,还特意给周余和娘亲准备了屋子。
二婶接她们回去的时候很是亲和,拉着娘的手说了许久的贴心话,让她们安心住下。
周余问娘爹到底去那里了,娘只说爹出去赚钱了,生个妹妹或弟弟,等爹回来,日子便会好起来。
周余满心期待着,可日子并没有变好,娘亲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眼看着就要生了。
某日二伯二婶却突然冲进屋子来,质问为什么到了时间,但爹没有寄钱来,是不是她们两母子私吞了。
二婶一改往日的温和,面目狰狞摇晃着娘亲,周余跑过去推她,被二伯一个巴掌拍飞,娘看他受伤,连忙奔过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绪起伏过大,娘亲面色一变,身下开始蔓延开一滩透明的水液。
眼看事情闹大,二伯和二婶满脸慌张跑了出去,连大夫都没叫一个。
周余艰难地扶着娘去了炕上,此时的范青满头大汗。
她吸着气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周余,让他去找稳婆。
周余哭着跑出去,找来稳婆和大夫,等周余回来的时候范青脸色都变得惨白,硬是咬着牙坚持到现在。
周余听着娘亲煎熬的喊声,跪坐在外面从头凉到脚,他祈求漫天神佛,一定要让他娘平安。
可上天并没有眷顾他,娘走了。
稳婆把他拉进去房的时候他甚至都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了,房里有很浓的血腥气,娘躺在炕上,脸和嘴白得近乎透明,见他进来,范青招招手,等他走近后牵起他的手,冰凉,还带着汗。
“小余,来看妹妹。”
周余放下心来,才终于去看旁边被布包裹着的小娃娃,小娃娃浑身通红,皱巴巴的,丑极了。
他好奇地凑过去,“娘,妹妹咋这么红?”
可他没听到回答,抬起头一看,娘闭着眼,头歪到一边。
周余撕心裂肺喊出声,哭着找大夫,大夫进来又是扎针又是把脉,可过了会摇摇头,怜悯地看了一眼周余,“孩子,你娘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