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洗澡直播之后,“烂泥之家”的粉丝涨到了两万。
但阿辉发现了一个问题。
一个让他整宿整宿睡不着的问题。
他躺在床垫上,手机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Excel表格里的数据在他眼睛里跳来跳去,跳得他头疼。
他看了整整三个通宵的后台数据,终于确认了一件事:在线人数涨了,打赏金额没涨。
两万粉,一场直播平均打赏才不到五百块。转化率低得离谱,低到平台的算法都不愿意给他们推流了。
洗澡那场,弹幕炸了,在线破了八千,但礼物呢?几个嘉年华,一堆玫瑰花,总共到手不到一千块。
八千人在线看一个女孩给流浪汉洗澡,哭得稀里哗啦,刷了满屏的“好人一生平安”。
好人一生平安。这五个字在弹幕里飘了一整晚。阿辉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黑色幽默扇了一巴掌。
好人刷弹幕,不给钱。
“你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吗?”阿辉把烟头摁进泡面盒里。
烟头碰到泡面盒底部的汤汁,发出“呲”的一声,一股焦味和泡面的油味混在一起,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们吸引了一堆白嫖狗。看热闹的,看感动的,看猎奇,看故事的。感动的有个屁用?感动能当饭吃?”
“那怎么办?”小酒坐在床垫上,抱着膝盖。
她的膝盖上有一块淤青,是昨晚直播的时候在地上跪太久磕出来的。
紫色的,边缘发黄,按上去不疼,只是有点胀。
“收费,”阿辉说,“直播间设门槛。想进?先付一百块。舍得掏钱的才是真用户。一百块,筛掉那帮只会发‘破防了哭死’的白嫖狗。留下来的,都是真正想看的。你知道他们想看什么吗?”
小酒没有说话。她知道阿辉不是在问她。阿辉在问自己。他问自己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像是在透过墙壁看更远的地方。
果然,阿辉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虽然这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那帮人想要的不是感动。他们要的是真实。不是演的,不是剧本,是真的。你不信?你看这些弹幕。”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洗澡那晚最后几分钟,弹幕最密集的时候,他把那些弹幕一条一条截下来了。
小酒接过来。有些弹幕是很正常的那种:“感动”,“破防了”,“好人一生平安”。
它们整齐、体面,像是挂在墙上的锦旗。但这些是最上面的。
阿辉把截图往下滑,滑到底部。底部的弹幕像下水道的淤泥,黑乎乎地堆在一起,闪烁着另一种光。
“有一说一我以为是那种洗澡”
“什么时候来真的”
“妹子跟老头搞一下啊”
“浪费我时间还以为要上手”
“别光洗澡啊妈的没意思”
“让那老头碰她”,“都到这个份上了还不做?”
“花钱就给我看这个?退票”
每一条都只有几个赞。没有人回复它们。没有人骂它们。它们就那样安静地躺在屏幕底部,像夜里的蟑螂,不敢在大灯底下爬,但又没死透。
小酒看着这些弹幕,忽然觉得它们比那些骂人的弹幕更可怕。
骂人还有情绪,有恨有怒有嫉妒。
这些没有。
这些是纯粹的消费者,像坐在电影院最后一排嚼着爆米花等高潮戏的看客,如果高潮不够刺激,他们会觉得票买亏了。
“看到了吗?”阿辉说,“这才是真实需求。我们就卖给他们这个。”
小酒把手机还给他。她想起洗澡的时候,老秦坐在热水里,嘴里喊出那个名字——他女儿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