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够。”周知远指了指自己的另一边额头。
吴媚笑了一下,又在那一边额头上亲了一下,这次停的时间更长,鼻尖蹭着他的眉心,呼吸在他皮肤上留下一团温热的水汽。
“这边呢?”他又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她在他鼻尖上啄了一口。
“还有这里——”他指向自己的嘴唇,手指刚抬起来就被吴媚一巴掌轻轻拍掉了。
“得寸进尺。”她把他的脸推开,把他从自己怀里松开。
周知远被她逗得嘴角终于翘起来了,眼眶还是红的,耳朵也是,但那股委屈已经泄了一大半。
他重新靠在座椅上,拿起旁边的首饰盒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忽然抬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主意,眼睛亮了一下。
“媚姐,要不——我送你一个大公寓吧。”
吴媚正在整理被他的脸蹭歪了的蕾丝领口,听到这句话,手指在锁骨上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周知远整个人从刚才那个哭唧唧的小男孩切换到了兴奋模式,语速快了起来,眼睛里那种属于理工男的缜密和属于少年的莽撞同时亮了起来。
“就在高新区那边,离中央大学远一点。这样子你老公回家的路程要长一点——他每天从实验室回来至少要四十分钟,比现在多了一倍。但你去的话就很方便,我可以让周叔把车停在公寓地下车库,你直接上楼就行。我们会有更多在一起的时间。”他说到“更多在一起的时间”的时候,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表情像是刚解开了一道难了好几个月的数学题,得意到连耳朵尖都在泛光。
吴媚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那几秒里她脑子里的思绪其实有点乱——她想到了那套湖边的独栋别墅,秋文用他第一笔融资买的,房产证上写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她想到了秋文把钥匙放在她掌心里时说的那句话——“以后这就是我们家了,不用再搬家了。”然后她又想到了眼前这个十六岁的少年正在提议用一套公寓来增加他们幽会的时间,理由竟然是把秋文的通勤时间拉长一倍——这种幼稚到令人发笑、但又缜密到令人心惊的策略,全世界大概只有周知远能想出来。
她伸手在他眉心弹了一下,力道比上次稍重了一点。
“你现在还是个高中生,要好好读书。”
“读书没有用。”周知远揉了揉被她弹红的眉心,语气认真地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实验证明过的结论。
“我靠继承爷爷的家产就能过得很开心。爷爷留给我的信托基金,加上老宅和收藏品,我二十五岁以后每年可以支配的钱比你现在工作室的年预算多一个数量级。我算过了——我不用工作,不用读书,不用做任何我不想做的事,也可以让你过上比现在好一百倍的生活。”他顿了顿,从座椅上转过身来面对她,脸上那层认真越来越浓,浓到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像烧着两簇极小的火焰。
“媚姐,你离开他好不好?和我在一起。等我满二十岁——不,满二十岁就可以结婚了。我可以提前跟受托委员会申请提前继承,爷爷当年设的条款里有一条‘重大人生事件’可以作为提前继承的理由,结婚肯定算重大人生事件。我查过民法,结婚年龄——”
“周知远。”吴媚打断了他。
他停下来,看着她。
眼睛里那两簇火焰还在烧,嘴唇还保持着刚才说到“结婚年龄”时微微张开的状态。
吴媚看着他,看着他脸上那种她太熟悉的、少年特有的笃定和热烈——他不是在说情话,不是在撒娇,不是在用花言巧语哄她开心。
他是真的已经查过民法,查过信托条款,算过资产规模,预估过继承时点。
他是把他那台十六岁的大脑里所有能调动的计算资源全部投入了这个“结婚方案”的可行性分析,然后认真地、郑重地、像提交实验报告一样把结论摆在她面前。
她很想笑——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连结婚证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就在这里给她做婚姻规划。
但她笑不出来。
因为他太认真了。
认真到让她心脏最深处某个被她压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等你满二十岁,”她说,把被蕾丝镶边压歪的领口重新整理好,手指在锁骨上那枚已经不存在的吻痕位置轻轻按了一下,“我都四十二了。到时候你带我去同学聚会,你的同学们会以为你把你妈带来了。”
“我不在乎。”周知远说。
“我也参加不了同学聚会——我根本不去。那些人跟我没有共同语言。从小到大我就没有跟同龄人说过超过十句有用的话。除了你。”
吴媚没有说话。
她把车窗降下来一点,夜风从江面方向吹进来,带着水汽和法国梧桐叶子的味道,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也把车厢里那股雪松木香和鸢尾尾调的混合气息吹散了一点。
她偏头看向窗外。
望江路两侧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法国梧桐的枝叶在灯光下投下斑驳的暗影。
几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空中翻了几个旋,又无声无息地落在柏油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