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霁,万里晴空。
穿来异世已久,怀楹还是头一回睡得这么沉,而且心里踏实安稳。
环顾屋内,早已没了人影,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抬眼望窗外日头,约莫已是辰时。
不清楚裴悯去了何处,她不敢多耽搁,连忙起身叠好被褥,挽好长发,换上昨天那身衣裳,匆匆往外走。
凭着记忆往寺院方向去,途中经过一道溪涧,她弯腰掬水净面。
溪水清澈,池底游鱼碎石清晰可见,水面如镜,映出她的容颜。
望着水中倒影,怀楹手中动作骤然一顿,轻声自语:“奇怪,我的嘴唇怎么这么红?”
她凑近水面细看,唇色匀润秾艳,却透着几分不自然,全然不似平日模样。指尖轻轻一碰,微微有些发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痒意。
愣了愣,怀楹随即暗自松了口气,许是夜里被蚊子叮了吧。
山间草木葳蕤,蚊虫本就多,怕是专挑了嘴唇这种嫩处下口,才肿得这般显眼,瞧着倒像染了胭脂一般。
这般想着,她又掬了一捧凉水轻轻敷在唇上,凉意漫开,那点肿胀稍缓,便不再深究,拢了拢裙摆,快步朝着寺院的方向去了。
转了几圈,怀楹没找到裴悯,先碰到了慧明僧人。
怀楹敛衽轻问:“敢问师父,可曾见我家主子?”
“檀越稍候,裴檀越正与家师于静室参话。”
怀楹心中了然,应是了尘大师归寺了。
顺着慧明的指引,怀楹到了他们二人谈话的屋外候着。
未几,木门轻启,走出一位灰白僧袍老僧。其人面容清癯,眉骨高耸,眼窝微陷,一双眼眸沉静如水,透着洞明世事的慧光。
想来这就是了尘大师。
怀楹悄悄往后瞥了一眼,却不见裴悯出来。碍于礼数,不好肆意张望,只得恭谨垂身,招猫画虎行了一记佛礼:“了尘大师。”
老僧目光温煦落于她身上,似看待自家晚辈一般,微微颔首,却并未立时移开视线。
怀楹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不安,垂在身侧的双手不自觉攥紧裙裾。她不敢抬眸对视,只垂着眼,心底只盼静室门扉赶紧再开,好让裴悯能前来解围。
“檀越自何处而来?”
冷不防一句问询,惊得怀楹心头一震,暗忖莫非这位大师勘破她来自异世?
转瞬又压下慌乱,这个世界并无灵异鬼神之说,怎有人仅凭一眼看穿旁人隐秘。
人们素来排外,倘若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秘密暴露,恐怕性命难保。
几番思忖,她只得遮掩回话:“奴婢原籍金陵,家住城外小福村。”
老僧闻言淡淡一笑,不言一语,只轻轻摇头,似洞悉所有隐衷,却半点不曾点破。
怀楹心底愈发惶然,攥着裙摆的指节都泛出青白。
“檀越无需惊惧。”
了尘大师右手探入宽袖,掌心托出一撮灰白香灰,细若粉尘,沾着檀香未散的清苦气味。
他取一方素绢,将香灰细细裹好,递至怀楹面前。
“此物赠与你。”老僧声线沉缓,字字落地分明,“人世行路漫漫,这香灰伴老衲燃足三十载,自带香火庇佑,你贴身收好,权当护你这远道而来的命数。”
“远道而来”四字轻浅,落进怀楹耳中,却如风撞檐铃,震得心口骤然一紧。
她抬首,正对上老僧波澜不惊的双目。对方并无打探追问之意,只含笑将绢帕又推近几分,眉眼间尽是宽慰,像是在说——不必解释,不必害怕。
恰在此时,门帘掀开,裴悯持数卷佛经自内走出。
怀楹当即投去一道问询目光,裴悯心思敏慧,转瞬看清前因,温声劝道:“了尘大师赐物千载难逢,是你的机缘,收下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