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李云朋也拿到了良民证,他把几张良民证的印鉴对了又对,确认没什么问题,才小心折好,塞进内衣贴口袋里。
门响了一声,周慧端着满满一盆洗脚水,轻手轻脚推开门进来,水冒着淡淡的白汽,温度刚刚好。
李云朋皱起眉,放下良民证,语气带着点无奈,说道:
“小慧,我不是跟你说过吗?这种事我自己来就行,不用你忙活。”
周慧没说话,只是笑了笑,把木盆稳稳放在他脚边,挽着的袖子放下来一点,遮住了她细瘦的手腕:
“你这几天忙,整宿整宿睡不着,我也帮不上你别的忙,也就只能给你打盆热水,泡泡脚解解乏。”
李云朋腾地一下站起来,火气一下子窜上来,抬起腿,一脚就踹在了木盆沿上。
木盆翻了,热水“哗啦”一声泼在地上,溅湿了周慧的裤脚,她吓了一跳,往后踉跄了两步,背撞在了门框上,赶紧低下头,捏着衣角,不敢看李云朋的脸。
这一下反倒让李云朋更气了,他指着她,声音都压得发颤,说道: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整天低眉顺眼,说话都不敢大声,活脱就是旧社会财主家的使唤丫头!你当初在学堂读书的时候,不是挺能说的吗?不是也学过男女平等吗?干嘛非要学这套逆来顺受的东西?你要是就想做这个,当初读那么多书做什么!”
周慧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伸出手去捡翻倒的木盆。
“不用你捡,你站起来!”李云朋吼了一声。
周慧像没听见一样,固执地把木盆端起来,抱在怀里,声音轻轻的,哑声说:
“我去再给你打一盆热的来。”
“你站住!”李云朋上前一步,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捏得她骨头都疼,“你能不能不要这么作践自己?我们这桩婚姻,本来就是父母之命包办的,根本就是错的!你才二十一岁,大好的年纪,你可以嫁个普通人,安安稳稳过日子,找一个真正喜欢你的人,组建自己的家,为什么非要耗在我身上?”
周慧缓缓抬起头,眼泪已经糊满了脸,睫毛湿得打了结,她就那么直直看着李云朋,声音轻轻的,却每一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我丈夫在外头打鬼子,我帮他上阵杀不了鬼子,也帮他处理不了那些机密事,他好不容易回一趟家,我不过就是给他打一盆洗脚水,怎么就成了作践自己了?”
李云朋一下子愣住了,看着她满脸的泪,那点火气瞬间就灭了,心里漫上来一股子沉甸甸的愧疚,他松开手,语气一下子软了下来,带着点哄的意思,说道:
“小慧,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重了,不该凶你。可我跟你说过好多回了,我心里装着家国,装着革命,装不下儿女情长,你留在我身边,就是耽误你自己。”
“我爹死了,我娘也走了,”周慧抹了一把眼泪,语气软软的却带着一股子拗劲,“李家上上下下都把我当自家媳妇,这里就是我的家,我哪也不去。”
李云朋看着她,心里愧疚更重了,叹了口气,伸手想去碰她的肩膀,又收了回来,语气柔得像水,说道:
“你要是想留,就留在这个家里,我们都把你当亲妹妹,家里的事有我们呢,不会让你受委屈。我明天就要走了,下次回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今天咱们不说这些了,好不好?”
周慧点点头,用袖口擦干净脸上的泪,吸了吸鼻子,说道:
“我知道你明天一早要赶路,你早点歇着吧。”
“你也早点回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