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光远最近的日子过得相当舒坦。自从在魏州城下耗了一年多,把范延光活活耗死之后,他在后晋朝廷的地位就变得微妙而显赫。说微妙,是因为谁都知道他公然违抗圣旨杀了范延光;说显赫,是因为谁都不敢拿他怎么样——包括皇帝本人。回到魏博驻地之后,杨光远把自己往太师椅上一摊,对身边的幕僚说了这么一句话:“老范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不懂规矩。跟朝廷讲什么道理?刀把子攥在谁手里,谁说的话就是规矩。”幕僚们纷纷点头称是,脸上的笑容堆得跟秋天的柿子似的。杨光远的膨胀,是从一件小事开始的。按照朝廷的规矩,魏博每年该上缴的赋税有一个定额。以前范延光在的时候,虽然也经常拖欠,但面子上总要打个马虎眼,比如今年说遭了旱灾,明年说发了洪水,好歹编个理由。杨光远倒好,连理由都懒得编了。负责催缴的户部官员姓张,千里迢迢从开封跑到魏州,在大堂上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杨光远才慢悠悠地踱出来。“杨将军,今年的秋税……”“哦,那个啊。”杨光远打断了张大人,端起茶杯吹了吹茶叶沫子,“今年收成不好,百姓苦啊。本将军体恤民情,这笔钱先记着吧。”张大人愣了一下,然后小心翼翼地说:“可是将军,下官一路走来,看沿途田里的庄稼长势不错……”杨光远把茶杯往桌上不轻不重地一搁,发出“咚”的一声。大堂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张大人,你是在质疑本将军的判断?”“不敢不敢。”张大人额头上瞬间冒出了汗珠,“只是,只是下官回去,怕是不好跟陛下交差……”杨光远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悠闲:“你放心,陛下那边,本将军自会上表解释。你呢,回去该怎么说就怎么说,把本将军的原话带到就行——今年收成不好,百姓苦。”张大人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他明白,自己带回去的不是解释,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朝廷脸上。这样的事情不止一次。杨光远开始私自任命魏博辖区内的州县官员。按照制度,地方官的任免权在朝廷吏部,可杨光远用起人来,比用自己的家丁还随意。今天看着这个县令不顺眼,明天就能让他卷铺盖走人,后天安插自己的小舅子顶上去。有人私下劝他:“将军,这样是不是太过了?万一陛下那边……”“万一什么?”杨光远斜着眼睛反问,“你忘了我手里有什么了?三万魏博精兵,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虎狼之师。陛下要是觉得我过分,大可以派别人来魏博试试,看看谁的兵更硬。”这话说得嚣张至极,但却也是实情。消息一条一条传到开封,摆在石敬瑭的案头。每一份密报都像一根针,扎在这位儿皇帝的心上。石敬瑭把桑维翰叫到御书房,关上门,把密报扔给他看。桑维翰翻了几页,脸色越来越难看:“陛下,杨光远这是要当第二个范延光啊!”“朕知道。”“那还等什么?趁他现在羽翼未丰,赶紧……”“赶紧什么?”石敬瑭打断了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整颗苦胆,“你告诉朕,怎么赶紧?发兵征讨?打得过吗?就算打得过,大军一动,契丹那边怎么想?耶律德光正愁没借口南下,你是打算给他送请帖吗?”桑维翰被这一连串反问噎得说不出话。过了好半天,他才挤出几个字:“那,那就这么忍着?”石敬瑭沉默了很久,久到烛台里的蜡烛都矮了一截。最后,他用一种很奇怪的声音说:“忍,也是一门学问。忍得好了,叫卧薪尝胆。忍得不好,叫坐以待毙。朕想做前者,但老天爷给不给这个机会,就不是朕能说了算的了。”桑维翰看着石敬瑭,忽然觉得这位皇帝其实什么都明白。他明白自己的处境有多尴尬,明白自己的权力有多脆弱,也明白杨光远的嚣张有多危险。可明白有什么用?明白不能当饭吃,更不能当兵用。石敬瑭开始动手了。不是雷霆万钧的打击,而是一种慢得几乎看不见的蚕食。先是行政区划调整。石敬瑭下了一道旨意,说魏博辖区太大,管理不便,体恤杨将军辛劳,特地将几个州县划出来,另设节度使管辖。措辞用的是关怀备至的语气,大意是“爱卿你太累了,朕心疼你,帮你减减担子”。杨光远接到这道圣旨,当着传旨太监的面笑出了声。“陛下真是体贴臣下啊。”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臣领旨谢恩。”太监前脚刚走,杨光远后脚就把圣旨摔在了地上。“减担子?这是卸我的胳膊!”幕僚赶紧把圣旨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劝道:“将军息怒,区区几个州县,影响不了大局。眼下还不是跟朝廷撕破脸的时候。”,!杨光远余怒未消:“我当然知道不能撕破脸。哼,温水煮青蛙,这招使得倒是挺溜。也不知道是皇帝自己想出来的,还是那个桑维翰给他出的主意。”石敬瑭的第二刀,落在了人事上。他以朝廷需要人才为名,陆续调走了杨光远身边的几个得力副将,美其名曰“升迁重用”。副将们接到调令,心情复杂得很。跟着杨光远在魏博,吃香喝辣不说,关键是痛快。可朝廷的调令又不能明着违抗,毕竟是升官,不去就是抗旨,去呢,又怕杨光远多心。有个副将临行前,专门去跟杨光远辞行。杨光远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多年的老部下,脸上看不出喜怒。“去吧。到了开封,好好干。”副将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说了句“将军保重”,便转身离去。杨光远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忽然对身边的亲信说了一句:“看见没有?这就叫钝刀子割肉。一刀下去不致命,但刀刀都疼。这位皇帝陛下,手段比我们想的要细得多。”亲信试探着问:“那咱们怎么办?”杨光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身来,走到墙边的舆图前,伸手指向北方——契丹的方向。“他既然要慢慢玩,那咱们就找个大块头来帮他热热场。”亲信倒吸了一口凉气:“将军,这……这可是通敌啊。”“通敌?”杨光远转过身来,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谁是敌?契丹是敌吗?咱们这位皇帝陛下管契丹叫爹,按这个辈分算,咱们这是去拜见老太爷,怎么能叫通敌呢?”这番话说得既刻薄又刁钻,在场的亲信们不知道该笑还是该怕,一个个表情古怪极了。杨光远说干就干。他派出一支秘密使团,带着厚礼和亲笔信,绕开了朝廷的关卡,悄悄北上,去见辽主耶律德光。信的内容相当直白。大意是:中原现在虚得很,石敬瑭的朝廷外强中干,各地藩镇面和心不和,只要您老人家挥师南下,我杨光远愿做内应,到时候中原唾手可得。耶律德光看完信,脸上露出了猎人看到猎物时的表情。他把信递给身边的谋士,问道:“你们怎么看?”谋士看完信,沉吟道:“陛下,杨光远此人野心勃勃,他的话不能全信。但他信中说中原虚实,倒是与咱们的情报吻合。石敬瑭这些年为了给咱们凑岁币,把中原刮得差不多了,朝中藩镇各怀鬼胎。这股风吹草动,确实有机可乘。”:()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