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晋开运二年,公元945年,春天。这个春天来得不太平。北边的消息像雪片一样飞进汴京城,每一片都带着寒意——耶律德光大举南下了。这不是小打小闹的骚扰,是动真格的。契丹铁骑铺天盖地,号称十万,分路并进,一路攻城拔寨,势头猛得像决堤的洪水。后晋的边境守军节节抵抗,但实在扛不住,防线像被人从中间撕开了一道口子,契丹人哗啦啦地涌了进来。消息传到朝堂上,空气当场凝固。石重贵坐在龙椅上,脸色不太好看。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站在武将队列里的景延广——当年那位当朝放话“十万横磨剑”的爷,此刻面无表情,站得笔直,像一把插在朝堂上的剑,但剑刃上似乎沾了点霜。“契丹南下了。”石重贵开口,语气干巴巴的,“诸卿怎么看?”朝堂安静了三秒,然后炸了。“陛下!臣早就说过,当年对契丹太强硬,必惹兵祸!如今果然应验!”一个白发老臣痛心疾首。“放屁!”一个络腮胡子的武将跳出来,“契丹人来了就打,怕什么?臣愿领兵北上!”“你领兵?你领的兵在哪儿?钱粮在哪儿?”“还没打你就问钱粮,打了再说!”“打了再说?等你打完,国库连粥都熬不出来了!”眼看又要吵成一锅粥,石重贵揉了揉太阳穴。这种场面他太熟悉了,这两年来回上演,每次都是这两拨人互喷,每次都没有结果。唯一的区别是,以前是理论讨论,现在契丹人真的打过来了。“够了。”石重贵抬手制止了争吵,“传旨,命杜重威为北面行营都部署,李守贞为副都部署,统兵北上,迎击契丹。”这道命令一下,朝堂上的争吵总算停了。但安静下来之后,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满怀期待,有人忧心忡忡,还有人在心里偷偷盘算:杜重威这人,靠得住吗?杜重威靠不靠得住,很快就有了答案。大军北上之后,表现平平,说不上多差,但也绝对谈不上好。跟契丹人交手几次,互有胜负,但整体上被压着打,一退再退。契丹人的骑兵来去如风,今天偷袭你的粮道,明天吃掉你一支偏师,打得晋军疲于奔命。杜重威坐在中军大帐里,对着地图发愁。他长着一张圆脸,平时看着挺和气,但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把那张圆脸挤得跟包子似的。“李将军,”他扭头问副将李守贞,“你觉得接下来怎么打?”李守贞是个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睛细长,看着就像个精明人。他摸着下巴沉吟片刻,说了句大实话:“说实话,不好打。契丹骑兵太灵活了,咱们步兵多,追不上,跑不掉,只能被动挨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撤?”“往哪撤?后面就是中原了。”杜重威叹了口气,“再撤,汴京都能闻到契丹马粪味儿了。”两个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字:难。就在这种进退两难的境地里,大军一路撤到了阳城。阳城是个小地方,搁在平时,谁也不会多看一眼。但此刻,它忽然变成了整个战局的焦点。因为晋军退到这里之后,忽然发现一件事——退不了了。契丹大军追上来了。耶律德光亲自坐镇,把阳城围了个水泄不通。契丹骑兵在外围来回奔驰,烟尘蔽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发抖。远远望去,黑压压一片,像乌云落在了地平线上。杜重威站在城头上,往外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他是打过仗的人,一眼就能看出对方有多少兵力。这不是来打架的,是来灭国的。他转身下了城头,回到帅府,召集众将议事。帅府里站满了人,从高级将领到中级军校,挤了一屋子。但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杜重威,等着他拿主意。而杜重威看着地图,一言不发。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有人开始悄悄擦汗,有人忍不住咳嗽,有人用脚在地上蹭来蹭去。终于,一个偏将忍不住开口了:“大帅,咱们……还打吗?”杜重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反问:“你说呢?”那偏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李守贞站了出来。他的细长眼睛扫了一圈在场诸将,慢悠悠地说:“诸位,实不相瞒,咱们现在的情况,是三个‘没’。第一,没粮了。随军携带的粮草撑不了几天,外头被围死了,补给送不进来。第二,没水了。城里那几口水井,供老百姓喝水都勉强,现在多了几万张嘴,连做饭的水都快不够了。第三,没援军。这个不用我多解释,你们自己看外头那些契丹人。”他每说一个“没”,在场众将的心就往下沉一截。三个“没”说完,气氛沉到了脚底板。“李将军的意思是……”有人试探着问。“我的意思是,必须突围。”李守贞说得斩钉截铁,“不突围,困也困死在这儿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突围?”一个满脸横肉的将领跳了起来,嗓门大得像敲钟,“围成这个样子,往哪儿突?外面少说十几层包围圈,咱们这些人冲出去,半道上就让人家骑兵砍成肉酱了!”“那你留在这儿等死?”“我不是说等死!我说的是……是……”那将领“是”了半天,发现好像确实没有别的选项。杜重威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突围。只有这一条路。往哪儿突不是问题,能不能突出去,看的是人——看看咱们这些当兵的,还有没有胆子拼一拼。”这话说得实在。在场的都是老行伍,心里都明白,打仗到了绝境,拼的不是战术,不是装备,就是一股子气。气在,刀山火海也敢闯;气泄了,金汤城池也白搭。问题在于:底下那些士兵,还有这口气吗?答案让他们没想到。消息传到各营之后,士兵们的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抱怨,而是一种奇特的、压抑之后的爆发。一个蹲在城墙根啃干饼的老兵听完传令,把饼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骂了一句:“他娘的,渴也渴死了,饿也饿死了,横竖是个死,临死拉几个垫背的,值了。”旁边一个年轻士兵脸色发白,握刀的手在抖,但嘴上不输:“大叔说得对!反正没水喝,渴死不如战死,战死好歹痛快!”“你小子别光嘴硬,一会儿冲的时候别腿软就行。”“谁腿软谁是孙子!”这样的对话,在各营各队里不断发生。绝境有一种奇怪的魔力,当所有退路都被堵死的时候,人的恐惧反而会转化成一种豁出去的疯狂。粮草断绝了,水也快没了,活着出去的希望渺茫得像沙漠里的雨。但正是这种绝望,反而把士兵们心里那股狠劲给逼了出来。人在绝境的时候,想的反而不是怎么活,而是怎么死得够本。这种心理,古今中外都一样。决战那天,天气很怪。一大早起来,天色就不对劲。不是阴天那种灰蒙蒙,而是一种昏黄的暗沉,像是天地之间蒙了一层黄土织成的纱。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旗杆上的旗帜无精打采地耷拉着,一丝风都没有。契丹大军在城外列阵,黑压压铺了一地,刀枪如林,旌旗遮天。耶律德光坐在高头大马上,远远望着阳城城墙,志得意满。他算得很清楚:晋军断粮断水,撑不了几天了。不战而降最好,就算死扛,也扛不住多久。他唯一没算到的,是天。晋军出城了。没有花哨的阵型,没有整齐的队列。城门口涌出来的,是一群嘴唇干裂、眼珠子通红、浑身灰土的汉子。他们排不成排,列不成列,但每个人手里的刀都攥得死紧。没有人喊口号,因为嘴唇都干得粘在一起了,张嘴就疼。但那种沉默,比任何口号都吓人。:()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