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卫州驿的雨下得特别缺德。李从厚蹲在卫州驿馆的台阶上,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浇下来,像老天爷在撒尿。他今年才二十岁,登基不过五个月,脸上的青春痘还没消干净,却已经成了一个正在逃亡的皇帝。“陛下,进去吧,外面凉。”侍卫长王三凑过来,递上一件半湿的披风。“凉?”李从厚笑了,“王三,你说朕现在浑身上下,哪儿还是热的?”王三没敢接话。他是从洛阳一路跟出来的老人了,亲眼看着这位少年天子从皇宫里仓皇出逃,身边从三千禁军跑到只剩五十来个。这五十来个人现在横七竖八地躺在驿馆里,身上的盔甲都生了锈,脸上的表情像是参加了一场丧事——严格来说,也确实是一场丧事。“石敬瑭的兵到哪儿了?”李从厚问。“说是……快到了。”王三答得含含糊糊。“快到了是多久?”“探马回报,石帅的骑兵已经过了卫州城北的柳林,距此不足二十里。”李从厚站起来,眼睛亮了一下。这是他这五天逃亡生涯里,听到的唯一的、真正的好消息。石敬瑭。这个名字现在就是他全部的指望了。说起来,李从厚和石敬瑭的关系,放在太平年月,勉强能算“熟人”。石敬瑭是他爹唐明宗李嗣源的女婿,娶了他姐姐永宁公主。按辈分,李从厚得叫石敬瑭一声姐夫。“我姐夫来了,事情就好办了。”李从厚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残兵败将,脸上挤出一个笑容,“石敬瑭手上有河东劲卒三万,骑兵八千。只要他肯出兵,朕就能杀回洛阳去。”王三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当了大半辈子的兵,从一个普通士卒熬到侍卫长,经历过三朝皇帝。他见过太多“只要”——只要谁谁谁出兵,只要某某某来救,只要什么什么发生——结果那些“只要”最后全变成了“但是”。但是这话他不能说。对方毕竟是皇帝,哪怕是个正在淋雨的皇帝。---石敬瑭的骑兵队出现在官道尽头时,雨刚好停了。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条官道染成暗红色,像是提前预示了什么。石敬瑭本人骑着一匹乌骓马,身披黑色大氅,身后跟着大约两百亲兵,马蹄踏起的泥水溅得老高。李从厚站在驿馆门口,整了整衣冠。他那身龙袍已经三天没换了,袖口沾着泥点子,领子皱得像咸菜。但此刻他努力挺直腰杆,试图维持一个天子该有的体面。石敬瑭在二十步外翻身下马。这人四十出头,方脸阔肩,一双眼睛细长,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眯缝着算计什么。他快步走过来,甲胄上的铁片哗啦啦响,然后在李从厚面前站定——没有下跪。“陛下。”石敬瑭抱了抱拳,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一个平级同僚打招呼,“一路辛苦。”李从厚愣了一瞬。按照规矩,臣子见君,除非战场特许,否则必须行跪拜大礼。但他很快说服自己:现在是特殊时期,不必拘泥小节。“石帅免礼。”李从厚上前一步,甚至主动伸手想去扶他,“朕……”石敬瑭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恰好让那只手落了空。“陛下请。”他侧身做了个“请进”的手势,脸上的表情像是接待一个远房亲戚——礼貌,但谈不上恭敬。李从厚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收了回来。他的耳根有点发热,但努力保持着笑容:“好,好,进来说。”王三在一旁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悄悄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又悄悄松开了。---驿馆的正堂被临时改成了议事厅。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幅山水画,也不知是哪年的东西,纸都泛黄了。烛火点了四盏,勉强照亮屋内的陈设。李从厚坐了主位,石敬瑭坐了下首。两人中间隔着那张方桌,桌上的茶冒着热气,谁也没动。“石帅,”李从厚率先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沉稳,“洛阳的事,你应该都知道了。”石敬瑭点了点头。“李从珂……”李从厚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牙关不自觉地咬紧了一下,“他起兵谋反,占据洛阳。朕此番出巡,实为——实为调集各路兵马,讨伐逆贼。”他说“出巡”两个字的时候,王三在门外差点没绷住。出巡?五十个人、六匹马、连皇帝的仪仗都丢在半路上的出巡?石敬瑭倒没笑。他只是安静地听着,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朕知道石帅忠义,”李从厚接着说,语速不自觉地快了起来,“永宁公主是朕的亲姐姐,石帅是朕的至亲。如今社稷有难,朕希望石帅能够——能够率河东兵马,与朕一同收复洛阳。待事成之后,石帅就是社稷第一功臣,朕绝不食言。”这段话他已经在心里排练了无数遍。在逃亡的马背上、在驿馆的草席上、在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都在琢磨怎么说才能打动石敬瑭。措辞改了一遍又一遍,语气调了一次又一次,最终选择了“亲情牌”加“利益牌”的组合套餐。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说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大概有五秒钟。那五秒钟漫长得像是五百年。石敬瑭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然后他放下杯子,抬起那双细长的眼睛,看着李从厚,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搭边的问题:“陛下,您出洛阳的时候,带了多少人?”李从厚一愣:“三千禁军。”“现在呢?”“……路上走散了一些。”石敬瑭点点头,没追问“一些”是多少。他换了个姿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依然温和:“那李从珂进洛阳的时候,带了多少人?”李从厚沉默了一下:“……号称十万。”“号称。”石敬瑭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笑纹,“陛下,您信他只有十万吗?”李从厚没说话。“就算只有五万。”石敬瑭自己接上了话,“我河东兵马,满打满算,三万人。三万打五万,陛下,这仗您觉得该怎么打?”“石帅麾下皆是百战精兵——”“李从珂的兵也是。”石敬瑭打断了他,声音依然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在桌面上,“他在凤翔经营多年,手底下那帮人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说句陛下不爱听的,论打仗,您和我绑一块儿,未必打得过他。”这话就很不客气了。王三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手心里全是汗。李从厚的脸白了一瞬,随即涨红。他用力攥着椅子扶手,指节都发白了:“石帅的意思,是不肯出兵?”“臣不是不肯。”石敬瑭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带着一种奇特的疲惫,像是一个大人在应付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臣是问陛下——您觉得这三万河东子弟的命,值不值得填进去?”“什么叫值不值得?”李从厚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面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李从珂是逆贼!讨逆是大义!天下忠义之士都该——”“陛下,”石敬瑭没有站起来,他只是仰起头,看着这个激动得发抖的年轻人,“大义这东西,您得坐在洛阳的龙椅上讲,才有人听。”李从厚像是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整个人愣住了。“您现在在卫州。”石敬瑭的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卫州离洛阳四百里。这四百里路上,有多少关隘、多少城池、多少兵马——您算过吗?李从珂现在坐在您的龙椅上,拿着您的玉玺,发着您的圣旨。而我呢?我带着三万人在河东,天高皇帝远的,他一时半会儿拿我没办法。可要是我真的出兵跟您去打洛阳——打下来了,您是皇帝;打不下来,我和我的人全都得死。”他顿了顿,轻轻补了一句:“陛下,您替我想想,这事划算吗?”:()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