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说得安重诲心里一紧。“陛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自己坐得更端正一些,“臣并非说李从珂一定会反。臣只是觉得,他手握重兵,坐镇一方,若是朝中有人蛊惑,或者他自己生出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后果不堪设想。防患于未然,总比事后补救来得好。”李嗣源放下碗,看着安重诲,那目光让安重诲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看穿了。“重诲,你跟朕说实话。”李嗣源说,“你到底担心什么?是担心从珂造反,还是担心从珂功高震主,威胁到你自己的位置?”安重诲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陛下明鉴。”他跪了下来,额头贴地,“臣一心为公,绝无私心。臣所虑者,唯有陛下江山社稷。李从珂虽是陛下养子,但终究不是亲生骨肉。自古以来,养子手握重兵而生异心者,比比皆是。臣不敢说李从珂一定如此,但这个风险,臣不敢不提。”李嗣源沉默了很久。久到安重诲的膝盖开始发麻,久到桌上的羊肉汤饼彻底凉透了。“你先起来。”李嗣源最后说,“这件事,朕会考虑。”安重诲站了起来,膝盖隐隐作痛。他知道“朕会考虑”这四个字的分量——这意味着皇帝已经开始动摇了。一堵墙,只要出现了一道裂缝,就不用担心它不会倒塌。今天只是一句“朕会考虑”,明天可能就是“朕觉得你说得有道理”,后天就是“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安重诲退出寝宫的时候,月亮已经偏西了。他走在宫道上,秋风把袖子灌得鼓鼓的。他忽然觉得心情很好,好到想哼两句小曲。但他没有哼。因为他在宫门口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挡住了半边宫门。安重诲抬头一看,差点没站稳。李从珂。那个远在河中的李从珂,那个应该在河中好好待着的李从珂,此刻正站在洛阳皇宫的门口,穿着一身便装,风尘仆仆,像是刚赶了很远的路。“安大人。”李从珂冲他拱了拱手,声音瓮声瓮气的,像一面闷鼓,“这么晚了,安大人还在宫里,真是辛苦了。”安重诲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费了很大的劲才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李将军怎么会在京城?”“陛下召我回来的。”李从珂说,“说是有事相商。我刚到,本想明天一早再觐见,但又想着既然到了,不如先进宫给陛下请个安。没想到在门口碰上了安大人。”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自然,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安重诲总觉得他那双眼睛后面藏着什么东西——是警觉?是戒备?还是已经知道了什么?“李将军一路辛苦,还是先回驿馆歇息吧。”安重诲尽量让自己显得友善,“陛下已经歇下了,这个时候去打扰恐怕不太合适。”“是吗?”李从珂看了他一眼,“多谢安大人提醒。那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早朝见。”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安重诲的心口上。安重诲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晚上可能要失眠得更厉害了。第二天早朝。李从珂的出现让满朝文武都吃了一惊。按照规制,地方节度使回京需要提前报备,有一套繁琐的程序。但李从珂是皇帝养子,享有特别待遇——他可以不报备,可以先斩后奏,可以在半夜出现在皇宫门口。这些“特别待遇”,在安重诲看来,每一项都是潜在的威胁。今天的朝会气氛格外微妙。李从珂站在武将班次的前列,像一座山一样杵在那里,让周围的文官们显得格外矮小。他的脸上带着边关将领特有的风霜之色,与朝堂上那些养尊处优的京官形成了鲜明对比。安重诲站在文官班次的前列,面无表情,心里却在飞速盘算。“从珂。”李嗣源开口了,语气倒是很和蔼,“这次回来,路上走了多久?”“回陛下,八天。”李从珂出列行礼,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不太习惯朝堂上的繁文缛节,“一路上换了六匹马,所以比预计的早到了两天。”“急什么?”李嗣源笑了笑,“朕又不会跑。”朝堂上响起一阵礼节性的笑声。但安重诲注意到,有些人的笑容意味深长——李从珂这么急着赶回来,是因为接到了什么消息吗?还是因为感觉到了什么风吹草动?“陛下召臣,臣不敢不急。”李从珂的回答朴实得近乎笨拙,“臣想着早到一天,就能早一天为陛下分忧。”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安重诲会觉得是拍马屁。但从李从珂嘴里说出来,居然有几分真诚——这就是李从珂最可怕的地方。他不需要说漂亮话,他那张被边关风沙磨砺过的脸本身就是最好的信用背书。“朕召你回来,确实有事。”李嗣源说,“河中那边,最近怎么样?”“回陛下,一切安好。今年的秋收已经完成,赋税也已清点入库。河工的修缮工程上个月刚完工,明年春天应该不会再有水患之忧。防务方面,今年的冬训已经开始了——”,!“防务?”安重诲忽然插话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整个大殿的人都听清楚,“李将军说的是什么防务?”李从珂转过头看着他,似乎有些意外安重诲会突然发问:“自然是边境防务。安大人有什么指教?”“不敢。”安重诲的语气不咸不淡,“只是下官听说,李将军近来在河中的兵力调动颇为频繁。不知是在防备谁?”大殿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刺。李从珂沉默了一息,然后说:“每年入冬之前都要重新布防,这是例行公事。安大人在中枢日久,想必对边镇的运作不太了解。”这话听起来是在解释,实则绵里藏针——你一个坐办公室的文官,懂什么边关军务?安重诲笑了笑:“下官确实不太了解边镇的事务。不过下官还听说,李将军府中私藏的兵器数量,似乎远超了一个节度使应有的规制?”这句话说得更露骨了。李从珂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红——边关将领特有的那种血性涌上来,让他的脸涨得通红。“安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咆哮的边缘,“什么叫‘远超规制’?安大人去过我的府邸?亲眼见过我的兵器库?还是有人向安大人递了什么黑材料?”“李将军不必激动。”安重诲仍然保持着那种不咸不淡的语气,“下官只是就事论事。若有不实之处,李将军大可当着陛下的面解释清楚。”:()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