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秋天,干燥得像块放了半年的胡饼。太仆卿赵季良跪在武德殿的青砖上,膝盖硌得生疼。他已经跪了快半个时辰,面前的几案上摊着一份奏章,墨迹早就干了。皇帝李嗣源靠在龙椅上,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深奥的哲学问题。“陛下,”赵季良终于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开口,“臣等以为,秦王殿下仁孝英武,宜早正储位,以安天下之心。”李嗣源的眉毛动了一下。就一下。“哦。”他说。赵季良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他回头看了一眼站在殿门口的中门使安重诲,希望这位同僚能帮忙说句话。安重诲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像一根穿着官服的柱子,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四个大字:你自己作死,别拉上我。赵季良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陛下,储位空虚已久,朝野上下,人心不定。秦王殿下——”“季良啊。”李嗣源终于睁开了眼睛,声音疲惫得像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你家里种过地吗?”赵季良愣了一下:“臣……臣祖上世代读书,不曾务农。”“那你总见过种地吧?”李嗣源换了个姿势,用手撑着下巴,“你说,庄稼还没熟的时候,有人非要提前收割,你觉得这人是什么毛病?”赵季良的额头开始冒汗了。“臣……臣以为……”“朕觉得他可能是饿疯了。”李嗣源替他把话说完了,“要么就是惦记别人家的粮仓。”武德殿里安静得能听见殿外秋风扫落叶的声音。赵季良跪在那里,感觉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么尴尬过。他想要辩解两句,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对;想要就此打住,又想起临来之前秦王李从荣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老赵,这件事就拜托你了”,那语气热情得好像要跟他拜把子。“你先退下吧。”李嗣源摆了摆手。赵季良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倒退着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他的后背撞上了安重诲,两人差点一起摔出去。“赵大人小心。”安重诲伸手扶了他一把,语气波澜不惊。“多谢安大人。”赵季良擦了擦汗,压低声音问,“安大人方才为何一言不发?”安重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一个老农看着一个非要在冬天种西瓜的外行:“赵大人,你知道陛下为什么让你跪那么久吗?”“陛下在考验臣的诚心?”“不。”安重诲说,“陛下可能只是忘了你还在那儿。”赵季良:“……”与此同时,洛阳城东的秦王府里,李从荣正在发脾气。准确地说,他每天都在发脾气,只是今天的脾气格外大一些。他把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碎瓷片溅出去老远,一个小太监躲闪不及,被碎片划破了手背,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出声。“废物!”李从荣骂道,“一群废物!连句话都说不好,养你们有什么用?”刚从宫里回来的赵季良站在堂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他已经把李嗣源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述了一遍,包括那个关于庄稼和饿疯了的比喻。“殿下息怒。”赵季良试图安抚,“陛下年事已高,身子骨也不大好,想是对立储一事格外慎重——”“慎重?”李从荣冷笑一声,“他都慎重了三年了!三年前就说要考虑立储,三年前就说要考察儿臣们的德行才能,三年过去了,考察出什么结果了?考出来一个‘庄稼还没熟’?”他越说越气,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矮几。上面的果盘滚落下来,一串葡萄骨碌碌滚到赵季良脚边。赵季良盯着那串葡萄,心想这要是换成太子印玺该多好。“殿下,”他斟酌着措辞,“臣以为,陛下之所以迟迟不决,恐怕还是安重诲那帮人在背后作梗。”李从荣的动作停了下来。“安重诲。”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嚼不烂的牛肉,“孤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一个中门使,不过是替父皇管管文书传递的差事,真当自己是宰相了?”“安重诲虽然官位不高,”赵季良压低了声音,“但他是陛下跟前最亲近的人。陛下每日见的第一个人是他,最后一个人也是他。他若在陛下耳边多说几句不利于殿下的话……”“那就让他闭嘴。”李从荣冷冷地说。赵季良吓了一跳:“殿下的意思是……”“孤的意思是,你想办法让他闭嘴。”李从荣走到赵季良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是户部的人,管着全天下的钱粮账目。安重诲的底细,你查不出来?”赵季良觉得自己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他今儿个的汗就没停过。“殿下,安重诲此人,为官还算清廉……”“那就从他身边的人查起。”李从荣打断他,“他总有亲戚吧?总有下属吧?总有收过别人一筐鸡蛋两坛酒的时候吧?鸡蛋和酒,查出来就是贪赃枉法,懂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季良张了张嘴,想说这有点太牵强了,但对上李从荣那双咄咄逼人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臣……尽力而为。”“不是尽力而为,是一定办到。”李从荣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赵季良肩膀一沉,“老赵,孤将来若是……绝不会亏待你。”赵季良从秦王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站在门口,秋风吹过来,凉飕飕地灌进领口。他打了个寒颤,忽然想起今天出门时忘了加件夹袄。“赵大人。”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赵季良转头一看,是自己的副手,户部侍郎钱元瓘。“钱大人怎么在此处?”“路过。”钱元瓘笑了笑,“看赵大人脸色不太好,可是秦王殿下又发脾气了?”赵季良叹了口气,没说话,算是默认了。钱元瓘跟他并肩走着,走了好一段路才开口:“赵大人,有句话,下官不知当讲不当讲。”“讲。”“秦王此人,性格急躁,刚愎自用。”钱元瓘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即便他真的做了太子,将来……恐怕也不是好伺候的主子。”赵季良停下脚步,转头看着钱元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下官没什么意思。”钱元瓘的笑容还是那么淡,“只是觉得,赵大人在朝中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不该把全部身家都押在一匹……不太稳当的马上。”赵季良沉默了许久。“钱大人,”他最后说,“你今天的话有点多。”钱元瓘拱了拱手:“是下官多嘴了。赵大人慢走。”他转身走了,留下赵季良一个人站在洛阳城的暮色里,秋风一阵紧似一阵,吹得街边的幌子呼啦啦作响。赵季良裹紧了身上的官服,忽然觉得自己像一棵长在墙头的草,不知道哪阵风会先来,也不知道自己最后会倒向哪边。三天后,李嗣源在寝宫里咳了一整夜。:()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