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要是搁现在,大概相当于你正吃着火锅唱着歌,突然一群穿制服的人冲进来把火锅店老板铐走了,还贴个告示说这老板往汤底里加罂粟壳。后唐天成初年的老百姓,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不过他们不是吃火锅,是过日子,而那“火锅店老板”,就是各地的刺史、县令大人们。话说后唐明宗李嗣源,这位爷的出身在五代那个拼爹的年代简直是个异数。他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出身,他爹不是李存勖那种“我爹是晋王”的狠角色,而是一个实打实的沙陀部族底层小兵。李嗣源小时候放羊、打仗、挨饿,什么都干过,就是没享过福。所以等他阴差阳错当上皇帝之后,这位爷干的第一件事,不是修宫殿,不是选秀女,而是坐在龙椅上,掰着手指头算账。“来,你给朕说说,”李嗣源指着户部尚书,一脸严肃,“现在全国一年收上来的税粮,到底有多少能进国库?”户部尚书额头冒汗,支支吾吾:“回陛下……这个……大概三成……”“三成?!”李嗣源拍案而起,龙案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剩下七成呢?喂狗了?”“这个……沿途损耗、地方截留、官员俸禄……”“你少跟朕打马虎眼!”李嗣源瞪着他那双经历过无数战场的大眼,“损耗?从洛阳运到汴州,粮草能损耗掉七成?是路太饿了把粮食吃了?还是押运的士兵都是饭桶转世?”户部尚书扑通跪下了。这事儿很快就有了下文。李嗣源下了一道诏书,内容翻译成白话就是:从今天开始,全国各地刺史、县令,谁要是敢把手伸到百姓口袋里多掏一个铜板,举报信一到,立刻抓人,不用层层上报,直接审!诏书一下,整个后唐官场炸了锅。“疯了疯了,皇上这是疯了!”汴州一个姓赵的刺史急得在厅堂里转圈,“我做官二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不让我们捞钱,难道让我们喝西北风去?”他的幕僚小心翼翼地提醒:“大人,小的听说,皇上是真的动怒了。上次洛阳王司马贪了三万两,直接被抄家流放……”“那是他蠢!”赵刺史一挥手,“贪就贪了,还让人抓到把柄。我赵某人做事,滴水不漏!账面上天衣无缝,他查?他能查出什么来?”幕僚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说:“可是大人,听说皇上派出来的御史,都是不按套路出牌的主儿,他们不查账本……”“那查什么?”“查……查老百姓家的米缸。”赵刺史愣住了。与此同时,洛阳城南一处普通的民宅里,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中年男人正坐在门槛上,跟一个老农聊天。“老丈,今年收成怎么样啊?”老农叹了口气:“别提了,今年收了三石粮,官府收税收走两石半,剩下半石,一家老小怎么活?我那儿媳,饿得奶水都没了,小孙子天天哭……”中年男人脸色沉了沉:“官府收税不是按律令,十抽一吗?你这三石粮,顶多收三斗,怎么收走两石半?”“嗨,您不知道啊,”老农压低声音,“正税是三斗没错,可还有这附加税那附加税,什么‘军需粮’、‘道桥钱’、‘官吏禄米’、‘节度使寿礼’……名目多了去了!我们也不懂,官差来收,不给就打,谁扛得住?”中年男人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老农不认识字,但看见令牌上那个龙纹,吓得腿一软就要跪。“别跪,”中年男人——也就是微服私访的李嗣源,一把扶住老农,“你告诉我,你们县的县令是谁?叫什么名字?”“叫……叫孙德胜。”“好,孙德胜。”李嗣源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就走。老农在后面喊:“贵人!贵人您可别说是我说的!”李嗣源头也不回,摆了摆手。三天后,洛阳县衙。孙德胜正在后堂优哉游哉地喝着茶,盘算着今年又能多捞多少。突然,前衙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一个衙役连滚带爬冲进来:“大、大人!不好了!御史台的人来了!”孙德胜手一抖,茶水洒了一身:“御史台?他们来干什么?快,快把账本拿出来!”“不用拿了。”一个冷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一个穿着御史官服的中年人,带着一队甲士大步走了进来。“孙德胜,你的事发了。”孙德胜强作镇定:“我、我有什么事?我为官清廉,两袖清风!你们这是污蔑!”御史笑了:“两袖清风?好啊,那你给我解释解释,你在洛阳城东新修的那座宅子,花了多少钱?你儿子娶媳妇,聘礼下了一万两,这钱从哪儿来的?还有,你老家那三百亩良田,是哪年置办的?”孙德胜脸都白了:“那……那是我……”“是你什么?是你祖上传下来的?”御史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你祖父是佃农,父亲是货郎,你哪来的祖产?孙德胜,皇上口谕:即刻拿下,押送京城受审!”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甲士们一拥而上,孙德胜两腿一软,瘫在地上。类似的场景,在天成年间不断上演。有一次,一个节度使仗着自己手握重兵,公然克扣军饷,把朝廷拨下来的粮草偷偷卖掉,然后用霉变的陈粮充数。底下的士兵敢怒不敢言,因为谁出头谁挨军棍。李嗣源知道这事之后,没有立刻发作。他先派人暗中查访,把证据收集齐全,然后下了一道旨意,召这位节度使进京述职。节度使还挺得意,以为皇帝要嘉奖他。他带着一队亲兵,大摇大摆进了洛阳城。结果一进城,迎接他的不是宴席,而是禁军。“你们干什么?我是节度使!你们敢动我?”禁军统领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节度使某某,克扣军饷、中饱私囊、虚报粮草、欺君罔上,罪无可赦。即刻免去一切职务,流放岭南,家产充公。”节度使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我要见皇上!我为朝廷立过功!我在先帝面前流过血!”“皇上说了,”禁军统领收起圣旨,“你的功劳,朝廷没亏待你,高官厚禄都给了。可你贪得无厌,把手伸到士兵嘴里抢粮食,这就不行。带走。”节度使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大喊大叫。但没人理他。这事儿传开之后,朝野震动。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心惊胆战。拍手称快的是老百姓和底层士兵。心惊胆战的是那些屁股不干净的官员。李嗣源有个心腹大臣,叫冯道。这位爷在后世评价褒贬不一,但在当时,他是个难得的明白人。有一天,冯道进宫奏事,看到李嗣源正在批阅奏章,眉头拧成一个疙瘩。“陛下,又有人贪墨?”李嗣源把奏章扔给他:“你看看,青州一个县令,把朝廷减免赋税的诏书压着不发,继续按老规矩收税,多出来的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老百姓还以为朝廷说话不算话!”冯道看完,叹了口气:“陛下,恕臣直言,这种事情,杀是杀不完的。”李嗣源抬头看他:“你的意思是,不管?”“不是不管,是要从根子上管。”冯道坐下来,掰着手指头跟皇帝算,“陛下您看,一个县令,朝廷发的俸禄是多少?一年不过几十两银子。可他要养家糊口、应酬往来、打点上司,几十两够干什么?所以他不贪不行,不贪就活不下去。”李嗣源皱眉:“那朕给他们涨俸禄?”“光涨俸禄不够。”冯道继续说,“还得裁人。现在一个县衙,吃官饭的有上百号人,这里面有多少是干实事的?有多少是吃闲饭的?把这些冗余的裁掉,省下来的钱给真正干事的人涨俸禄,这样他们就没必要去贪了。”:()人间清醒:资治通鉴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