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无力。”温汣低声重复一遍,“当年林相被罢、莫余青被贬,新政土崩瓦解之时,是石相出面,顶住了四面的压迫。林相说您是朝堂的‘承天一柱’……”
他顿了顿,学着闻霏的调子,故意让话语尖锐了几分。
“那时的您,大概也想不到自己会归隐田园,便这样安心地做个田舍郎。”
石旷落却未被激怒。
“安心?”他苦笑道,“那必不会安心的——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可你也知道,在越曜摄政之初,便亲手将当年林相的班子连根铲除了……我该怎么办?凭着岭南的故友?还是凭着北边的莫余青?就算能够借幼帝的手恢复新政,可然后呢?也不过是再度复现党争旧景。”
他顿了顿,抚平紫袍下摆的褶皱,在茶桌旁坐下。
“那么侯爷,”石旷落盯着他的眼睛,“你说你要清君侧,你的底气又在何处?”
“在越曜。”温汣说。
石旷落不说话。
“石相,”温汣说,“你说你一个人势单力薄——你说你们过去景熙新政的同僚势单力薄,可若不止你们呢?陇州一系本也站在越曜身后,但以越曜如今行径,支持者也不过是在摇摆不定。”
他垂下眼,望向院落大门的方向。
——石旷落说不必护送,因而陆成霖也并未在明面上跟着。但温汣知道,以他的性子,必然在暗地里跟着院落外的某一个角落。他所见过的、底层出生的士卒有许多是这样,因渴求晋升,便对一切任务尽心尽力,至于为谁卖命并不重要。
但若陆成霖真的舍弃了陇州的过往、全心全意效忠越曜,他此刻便不能站在这里,同石旷落交谈。
陆成霖也在犹豫。
“即便如此,”石旷落苦笑,“越曜毕竟在京中经营多年,终究是比你一个去了乾国一趟、方才‘死而复生’的侯爷可信的。”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石旷落瞥了一眼,“你的药。”
紫衣相公站起身来,走进内室,半晌拿着药包转出来。他的另一只手中端着一只青瓷碗,正热腾腾冒着白雾。
“这药是闻霏给你配的?”他问,“我拿着那方子去医馆,医馆的大夫看不出这是治什么病的。”
温汣思索片刻,终究还是决定说出实情。
“是寒疾,”他道,“严格来说也不是病——闻霏说是越曜的毒。”
下一刻,他看见对面的人变了脸色。
“寒毒?”石旷落重重将瓷碗顿在了桌面上,面色显而易见地沉了几分,“侯爷是说,你患了寒疾,并且是毒导致的?”
温汣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些许异样。
“……石相?”他问。
“莫余青知道寒疾的事情吗?”石旷落问。
“不知道。”温汣说。
在岷州时,药石尚且充裕,寒疾并未发作,他自然也未向莫余青提起。
“那你想必也不知莫余青畏寒了。”石旷落叹了口气,“他那毛病尚在京城时便有了,当时我还奇怪着……也不止他。侯爷应当知道,我与计予尘曾经交好。”
他俯下身子,从一旁书柜底端的橱柜中抽出一封信。
“前些年,计予尘也同我写过一封信——侯爷自己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