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
院门推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两声。堂屋的灯打开,堂屋还是白天的堂屋——沙发上搭着母亲织了一半的毛线活,针别在上面;茶几上放着父亲的烟灰缸,里面还有半截没捻灭的烟头,烟灰已经凉透了。
电视柜上摆着一家四口的合照,是去年过年江澜帮拍的,沈母非让大家站好,沈父嫌麻烦,沈言昭做鬼脸,沈予安站在旁边嘴角微弯。照片边上放着沈母的一串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个小布偶——沈言昭抓娃娃机抓的,丑得不成样子,沈母说“这什么东西”,但还是挂在了钥匙上。
沈言昭站在堂屋中间,看着那串钥匙上的小布偶。
然后他又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无声无息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滴在铺着旧地砖的地面上。
沈予安没有管他。他换了鞋,然后他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冰箱里放着沈母早上切好的一盘冬瓜——中午本来说要炖排骨的。
他拿出两颗鸡蛋,一把挂面。
打火,烧水,下面。灶台是旧式的,炉盘得先按下去再拧,拧的时候会有“咔咔咔”三声——这是沈父弄的,说这个灶脾气大,得顺着来。沈予安按下炉盘,拧了三声。火苗跳起来,映在他深黑色的瞳孔里,一簇橘红色的光。
他做了一锅清汤挂面。面煮得偏软,打了两个荷包蛋,搁了一点盐,一点香油。端了两碗放在饭桌上,自己坐了一边。
“吃饭。”
沈言昭还杵在堂屋里,盯着那串钥匙发呆。
沈予安没再叫他。他拿起筷子,低着头开始吃面。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完咽下去,再夹下一口。面条冒着白气,糊住了他的眉眼。
面,有点咸
沈言昭终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拿起筷子,低头看碗里——清汤,白面,一个圆圆的荷包蛋。他夹了一筷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什么味道都没有。
但他还是咽了下去。又夹了一筷子。眼泪无声无息地从脸颊滑下来,落进面汤里,在汤面上打出一个个小小的涟漪。他没擦,就那么一口一口地吃。对面的沈予安低着头,面碗的热气隔在两个人中间,谁的脸都看不太清。
那碗面沈言昭吃了很久。吃到最后,面汤已经凉透了。
后来的日子像被泡在水里的纸,一页一页糊在一起,分不清哪天是哪天。
沈予安一个人跑完了所有手续。死亡证明开了三份,火化手续、殡仪馆预约、骨灰盒选款——两个素面的,不刻花不描金,但擦得一尘不染。
沈父的生意账本摊开在他桌上,他拿计算器一笔一笔核,发现外面还欠了几个客户的尾款,数目不大,但加在一起够两个人半年的生活费。他打了三十几个电话,客客气气地说“我父亲去世了,这笔账您看看什么时候方便结一下”,语气和平时借同学笔记时一模一样。
沈言昭直到那时才发现家里没有大人了。
他看见沈予安在存折上画线——收多少,支多少,剩下多少。字很小,密密地码在存折边角上。存款、丧葬费、尾款、抚恤金——教育局打来的那笔钱少了一个签字,沈予安跑了三趟,每次坐两个小时的班车去县城,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有一天沈予安又去了教育局,走之前说“晚上回来”。沈言昭一个人待在家里。他把作业摊在茶几上,写了两行写不下去了。他把笔搁下,开始在屋里转。
转到茶几边上,把沈父的烟灰缸拿去洗。烟灰缸里的半截烟头他捏了很久——烟头滤嘴上有一圈牙印,是沈父叼着烟看新闻时咬的。他把烟头放在水龙头下冲,冲完发现把牙印冲没了,蹲在水槽边又掉了眼泪。然后把洗干净的烟灰缸放回茶几原来的位置上,偏左一点,因为沈父惯用左手。
天彻底黑透的时候,院门响了。沈言昭从沙发上弹起来冲出去——不是沈予安,是江澜。
江澜端着他妈做的红烧肉,站在门口往院里探了探头:“你哥呢?”
“进城还没回来。”
江澜进了屋,把红烧肉放在灶台上,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没话找话说了几句学校的事,沈言昭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过了不知多久,江澜忽然说:“你哥……还好吧?”
沈言昭没说话。他蹲在厨房地上擦灶台。灶台上溅了几块油渍,是今天做饭时溅的。他用钢丝球刷,刷得瓷面都发了白,还在刷。
江澜站起来,自己倒了杯水,在厨房门口靠着门框喝了一口。喝完他放下杯子,无意间往窗外看了一眼——沈予安的房间窗户透出一小方昏黄的光。
他顺口说了句,“刚才我来的时候他屋里灯就亮着,我还以为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