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程图可以造假。"
"她连自己输在哪都分析出来了——造假的人不会把自己输的原因也分析得这么准。"顾忍冬把笔拔出来,在旧报纸边上写了夏晚棠的名字。"而且她说的不是你们运气好。她说的是我读了好几遍。会分析对手数据的人——不太可能造假。"
姜未想了想。大概在自己脑内的可信度模型里跑了一下。然后点了个头。舰队情报兵家庭养出来的风险评估习惯——听到新信息先不表态,建模跑一遍再决定信不信。
白露从机械工程导论的课本上抬头——这门课她上了第一次之后回来跟顾忍冬说"力矩传导公式比脚部参数好看,至少不踩泥"。然后用第一堂课的作业纸画了一张脚部关节的力矩传导路径——跟钟离那张图的结构类似,但标注的是脚踝而非肘关节。
「白露用钟离的方法分析自己的脚部关节。钟离用提前半拍的方法画肘关节路径。夏晚棠用沈绿腰的算法思路改进自己的AI。我用手掌上那个"先"字改进急停——」
「所有人都在互相学。每个人手里都有一块拼图。碰上了——摊开来互相看一眼。然后各拼各的。」
下午。机甲战斗系理论课——这学期新开的《机甲战术基础》。教室在知行楼三层,窗户朝东,下午的太阳把黑板照得反光。老周把灯光调到防眩模式。他今天讲的主题是机动轨迹的非对称性。
"标准教材上会告诉你——最优切入路线是对称弧线。"老周用激光笔在投影上画了一道标准弧。"教材没错。前提是对手的预判模型也是以对称弧线为基准建的。"
他切了下一张——一段微型联赛的实际录像。画面里一台不对称布局的灰黑色机甲用一段偏右偏移穿过了一道标准预判封锁线。
顾忍冬认出那台机甲了。
是她自己。
「上周第三轮的比赛录像。田络的标尺封了三道标准路线——然后忍忍从偏右偏移的缝隙里穿过去了。老周把这段剪进了课件。」
"注意这一帧。"老周按了暂停。"右侧偏转角度是七度。标准教材标注六度以上就是操作偏差。但这段位移不是偏差——是故意保留的偏移。因为它穿过的这道封锁线,标准预判模型的识别窗口是零点二秒。非标准位移的识别时间比标准轨迹至少长零点一秒。零点一秒在微型机甲格斗里——够切进去了。"
「老周管它叫故意保留的偏移。没有说操作偏差。没有说零件太旧。就是把这段轨迹当成战术案例来讲。讲台下大概有人开始搜上周第三轮的战报了。」
"从这个案例可以看出——"老周把激光笔收回去。"非对称机动不是错误。是相对于对手预判模型而言的不可识别轨迹。如果你的机甲天生不对称——"
他在讲台上停顿了一下。嘴角动了一点——那种老机甲兵特有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那恭喜你。你比标准件多了一种武器。但前提是你能控制这种不对称。不是让不对称控制你。分界线很窄。偏少了穿不过封锁线。偏多了直接出界。控制在刚好不出的那一段——是练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
顾忍冬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笔记本。上面画了三个波形——不等距,不重复。然后在这行字下面加了一句:控制而非被控制。偏少了穿不过,偏多了出界。分界线在零点一秒。
「老周没点我的名字。但他在课件里放了我的比赛录像。这大概是他给学生表扬的方式——让你的操作变成下一届的教学案例。比点名表扬舒服。」
下课后。顾忍冬走到知行楼门口。学伴弹了条学区推送——微型联赛第四轮对阵表:顾忍冬对白砚行。时间:后天下午。场地:崇德楼地下二层A场。
「后天。白砚行。他的识别窗口从零点一秒缩到了零点零八秒。我上次切入用的偏右偏移——他大概已经建完模了。用同一招撑不过开场。得用新的。」
「波形。」
她站在知行楼门口。阳光从东边斜过来。上午在模拟舱练的提前反向量是真实机甲的操作——用在急停和过弯上。但微型机甲格斗里的偏移补偿跟急停是同一个物理原理:不是在偏了之后修,是在偏之前就控。用提前反向量把偏移引导到想要的方向和幅度。
「微型机甲的控制是神经链接——不需要操纵杆。但思路是一样的。用受控偏移替代标准规避。偏移的方向、幅度、频率都不重复。给白砚行的模型一段没有规律的波形——它会把这段波形切成无数个需要识别的片段。每段都是新的。识别窗口每段都要重开。零点零八秒的优势被切割成零。」
她在手掌上画了一段波形——不等距的连续偏转,每一个峰和谷的间距都不一样。
「上一轮赢田络用了偏右的单向偏移。上一轮之后跟白砚行说过你学一次我换一种。他没当真。好,后天给他看——不是换一种方向。是换一个维度。从单维偏移改成多频波形。偏右、偏左、偏右偏左切换、幅度变化、频率变化——任一段都不重复。他可以算。但波形一直在变。他算的速度跟不上我变的速度。」
「因为波形不是算的。是练的。老周刚才在课上说的——不是算出来的,是练出来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蓝绿星的云比锦蓝星多。云层叠了三层——高层的卷云,中间层的积云,低层的细雨云。不对称的。没有两朵重样的。
「跟波形一样。」
晚上。竹苑307。
沈绿腰把v1。0的进度更新到白板上。姜未在终端上整理舰队情报部转发过来的调查进度——锦蓝星矿区管理员的离职去向追踪到了黑石港,再往后线索断了。温岚下午发了条短讯:安全委员会约谈确认——下周一上午十点。
白露在笔记本上画完了脚部关节的力矩传导全路径——从力矩反馈总成到踝关节末端的响应延迟,每一步都标了数值。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钟离。钟离回了张对比图——肘关节和踝关节的传导路径结构差异。下面一行字:「脚比手稳的原因找到了:你踝关节的力矩传导比肘关节短了大概百分之二十。天生优势。不是练的。」
顾忍冬把忍忍放在桌上。蓝色待机灯在暗下来的宿舍里一明一暗。她在旧报纸上画第四种波形——前三种是单频变化,第四种是多频叠加。偏右的弧线上叠了一层偏左的微调,叠加后的轨迹在纸上看起来像一条蛇在游。没有起点和终点的对称。只有连续的不规则。
「受控偏移。控制而非被控。分界线宽零点一秒。」
她把密封圈换了。右关节的阻尼重新校准了一次——不是校准到对称,是校准到偏移量刚好可控的那个区间。偏少了会被拦。偏多了会出界。偏到刚好漏过去的那个点——零点一秒。
「后天。A场。白砚行。灰隼。他最近一次识别窗口零点零八秒。我的新波形——不知道识别窗口多宽。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下一段波形是什么样。只有开始的那一瞬间知道。然后每一瞬间都在变。」
忍忍的风扇轻轻转了一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