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从园中出来时,脸上神色甚是古怪。
说他欢喜,也欢喜;说他委屈,也委屈。贾政今日带着众清客遍看新园,处处要题额,处处要他应对。那些清客们又是“世兄妙思”,又是“此字甚雅”,又是“教导有方”,说得宝玉一时不知该谢谁,也不知该怕谁。贾政面上不大显,偶尔一皱眉,便叫他心里先凉半截;偶尔不皱眉,又叫他更不敢放心。
到后来,满园山水花木,他竟有些看不清了,只记得老爷在前,清客在旁,众人眼睛都在自己身上。
他低着头才过一处月洞门,旁边便有人接了一句:“宝二爷今日大胜而归,怎么倒像被园子题了?”
宝玉抬头,见玄卿正站在一株海棠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小册,身后跟着锄药。锄药抱着一只小匣,脸上也有些疲色,想来今日跟着走了不少路。
宝玉见是他,先松了一口气:“先生也看了一日,怎么还有精神拿我取趣?”
玄卿把小册在掌心一拍:“我今日看的是桥路、屋舍、排水、门禁,虽也费眼,到底没人逼我给一块石头取个雅名。”
宝玉忍不住牵了牵唇角,随即又把声音压下去:“父亲今日……”
话到一半,又不敢往下说。
玄卿看了看四周,也放低了声气:“令尊今日也辛苦。”
宝玉抬头:“老爷辛苦什么?”
“辛苦他既要装作不满意,又怕旁人看出他其实满意。”
宝玉吓了一跳,忙往前半步:“先生!这话说不得。他毕竟是我爹。”
玄卿立刻拱手:“失言,失言。此话出我口,入你耳,断不可过第三人。”
“我哪里敢说。”
“尤其不可告诉令尊大人。”
宝玉终于绷不住。转瞬又觉不敬,忙咳了一声,转过脸去。玄卿只作不见,翻了翻手中小册:“题额我不评。我论诗不如林姑娘,论匾额也不如今日那些会点头的先生们。只是这园子里有几处,倒该叫你再看一眼。”
宝玉不解:“看什么?”
“看你自己做过的事。”
宝玉脚下一停。
玄卿也不多说,带他往园内又走。锄药跟得脚步发飘,玄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先在此候着,歇一歇。那些册子抱稳便是。”
锄药如蒙大赦,忙寻了块石阶坐下,把匣子搁在膝上,自己倒先打起盹来。
二人先到一处小桥。桥下水声细细,石缝间尚有新凿痕迹。玄卿指着桥根:“还记得这里么?”
宝玉看了半日,摇了摇头:“我只记得今日老爷说此处题什么‘沁芳’一类。”
“我说的是桥下这道水口。你去松江前看工料账,曾问过一句:‘若雨大,水往哪里走?’后来账房复查,果然原账里少算了灰土和沟口。你看,如今这边补过,水势便顺。”
宝玉低头看着那道水口,半晌才开口:“我不过随口问了一句。”
玄卿把小册合上:“许多正经事,起初也不过随口问一句。怕的是没人问。”
宝玉听了,不觉跟着他又往前走。到了几块山石旁,玄卿又指给他看:“这里原本堆得太险。你那时看图,说若从这边绕水,雨后一滑,丫鬟小厮怕要跌。后来石匠移了半尺。”
“这是我说的?”
“账上记着,宝二爷问。”
宝玉一时无话,伸手摸了摸那石头。石上尚有一点凉意,竟比今日那些清客夸他的话更实在。
玄卿又带他看了一处小门。门后有木牌和锁钥簿,他把册页翻给宝玉看:“这处领牌、收牌,也是你当日问过谁管钥匙,后来才补了回签。今日满园题额,字句如何,我说不上;可这园子少漏一笔,少塌一寸,少糊涂一处,你确曾出过一点力。这个我能说。”
宝玉低着头,过了许久,方小声说:“原来我今日也不算全然丢脸。”
玄卿看他一眼:“自然不算。只是令尊爱把人夸得像骂,骂得像判。”
“先生!”
“失言,二次失言。”
宝玉又被他说得绷不住。这一回,胸口倒松了些。
两人又往前走。园中暮色渐深,水边风带着一点新泥气。宝玉心中松了,便指着一处曲廊问:“先生看这里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