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的父亲是为国家效力的士兵。他上过战场,为了国家和敌人战斗。”
“他很少提起战场上的事,但我知道他很厉害,因为他什么都会修——家里的水管、我的玩具火车、阳台上那扇总是关不严的窗户。”
“他的手很大,能一只手把我和哥哥同时抱起来。我的母亲是高中老师,教国文,每天晚上都会检查我和哥哥的作业。妈妈的学生都很尊敬她,每年都会带着花来看她。妈妈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和哥哥一模一样。”
“我以后也要成为像他们一样对社会有用的人。”
正人把作文纸举得高高的,声音又大又脆,像是怕教室最后一排的人听不见。老师在旁边鼓掌,同学们也跟着拍手。
放学路上正人把作文纸举在胸前,一路小跑回家。推开门的时候爸爸正坐在客厅看报纸,妈妈从厨房探出头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正人鞋都没脱就又开始念。念完之后爸爸把他抱起来举过头顶。
“看来我们家正人以后要当大作家呢!”
妈妈笑着接过佑太的书包,一张高分的数学试卷掉出来,于是她把佑太也拉过来,摸摸他的头说,“那佑太就是科学家,对不对?”
正人一边脱鞋一边接受着妈妈的脸颊吻,四个人挤在玄关,吵吵闹闹的,谁都没有发现正人的袜子穿反了。
对正人来说,新的爸爸妈妈从不偏心。爸爸给他买新铅笔的时候一定会给佑太也买一盒,妈妈给佑太的制服缝名字的时候会添上几道花纹,第二天拿起制服一看,他也有了几道嫩黄的标识。
正人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幸福,但他知道自己每天放学推开家门闻到咖喱香味的时候,会激动得扑在妈妈的怀里。
小学春游那天,同班一个叫早苗的女孩在溪边摔倒了。膝盖磕在石头上,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早苗坐在地上哭,老师还在后面招呼别的孩子,正人蹲下来看着那道伤口,觉得她好可怜。
“早苗妹妹,不要哭了,我来帮你吧。”
他盯着早苗的眼睛。早苗的哭声慢慢变小,片刻之后她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皮肤表面完好如初。早苗站起来,动了动腿,不疼了。
她破涕为笑,大声感谢了正人,掏出一盒饮料送给他,然后跑去追前面的队伍。正人把手背在身后,得意地晃了晃脑袋,继续走。
日子就这样平静地过。每天晚上正人都会为了多看几分钟电视而趴在茶几上,双手合十,仰起脸,使出他从四岁起就无师自通的绝招。爸爸妈妈用手掌捂住眼睛,不敢直面他的撒娇绝技。
正人正得意呢,就看到爸爸妈妈手指齐齐指向沙发另一头。正人顺着手指看过去,佑太抱着手臂站在他身后,脸色黑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正人——已经很晚了。不要让爸爸妈妈难做啊!”
正人捂着被敲的头,欲哭无泪地跟着哥哥回房间。身后传来父母压低了却没收住的笑声,妈妈笑得靠在爸爸肩上,爸爸的肩膀一抖一抖。
第二天正人在餐桌上宣布他以后再也不跟哥哥说话了,然后在佑太把最后一块玉子烧让给他的时候,立刻把这句话忘得一干二净。
02
佑太生日那天,放学后正人没有直接回家。他跑到高年级教室门口,踮着脚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想着爸爸妈妈还在家里布置打气球,他脑筋一转,想到完成“拖住哥哥”任务的最好办法。
佑太正在收书包,同桌推了推他的肩膀,朝门口努了努嘴。佑太抬头看到窗玻璃上贴着的那张脸,正人对哥哥挥了挥手。
“哥哥,我想去公园玩一会儿。求你了。”
佑太想到昨天正人因为看电视被自己关掉而委屈了整整一晚上,那点愧疚还没消化完,于是点了点头。
正人拉着他的手跑过三条街,在公园里玩了滑梯、秋千、沙坑里那座永远搭不完的城堡。正人悄悄看了好几次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
他眼睛一转,张嘴喊着:“哥哥——”我们回家吧。
抬起头的时候,看到佑太的脸僵住了。
那是佑太第一次在弟弟面前露出那种表情——双眼圆睁,鼻尖微微抽动,脸涨得发白,满眼都是惊恐。
然后正人后颈一痛,失去了意识。
醒过来的时候,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灰尘的气味。正人发现自己被绑着手脚,嘴里塞着布条。这是一个废弃的仓库,高处的窗户被铁条焊死,只有几根日光灯管发出惨白的光。
佑太被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嘴角有血,眼睛已经肿了一只。正人于是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佑太听到动静,转头看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但他咬着牙没有哭。
“我们家没有什么钱的,我们没有看到你们的脸。能不能放我们走,我们不会告诉警察。”佑太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几个蒙着白面的人站在他们面前,眼神在面具的空洞里显得格外冷漠。没有人回应。
一个蒙面人蹲下来,用匕首的侧面拍了拍正人的脸,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整个人僵住了。那个声音从白布后面传出来,没什么感情:“小弟弟,你能治愈伤口,对不对?”
正人浑身都在抖。他的视线越过蒙面人的肩膀,看到佑太正对着他拼命使眼色——不要说,什么都不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