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林默没有修炼。他只是独自坐在西城祠堂的偏厅中,面前摆着那枚晶石,静静看着窗外的老槐树。第一天,他想了许多事。他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还叫林默,是林家一个不起眼的庶子。父亲很少见他,母亲在他七岁那年病逝。他在夹缝中长大,学会了沉默,学会了忍耐,学会了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偷偷修炼。他想起了那场变故——家族被屠,丹田被废,他倒在血泊中等死。然后,星陨圣者出现了。那个灰袍老者将他从死人堆里捡起来,带回万象城,亲手为他重塑丹田,传授他《万噬源经》。他想起了师尊最后那一眼——那双疲惫的、却依旧清澈的眼睛,看着他,说:“活下去,走得比老夫更远。”他想起了这半年来的种种——海族攻城,陈家背叛,噬灵教觊觎,渊底之战,北冥之行,断魂岭净化……一路走来,他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失去过很多,也得到了很多。如今,他站在这里,面对着那个活了上万年的存在。它会是他遇到过的最强大的敌人。它也会是他必须跨过的最后一道坎。林默看着窗外的老槐树,忽然轻轻笑了。“师尊。”他低声说,“您当年,也是这样想的吗?”没有人回答。只有老槐树的枝叶在风中轻轻摇曳。第二天,周远来了。他站在偏厅门口,没有进来,只是抱拳道:“林师兄,城里的老弱已经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人,都愿意留下。”林默点了点头。周远沉默片刻,又道:“弟兄们说,三天后那一战,他们想去给您助阵。”林默看着他。“不必。”周远似乎早就料到这个回答,没有争辩,只是再次抱拳。“末将明白了。”他转身离去。走到院中,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默依旧坐在窗边,看着那棵老槐树。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中。周远看着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时候他刚从西城废墟中走出来,浑身是血,脸色苍白,但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从那以后,他见过林默无数次战斗,无数次受伤,无数次从绝境中走出来。每一次,他都在变强。每一次,他都在往前走。这一次,他也会。周远转身,大步离去。第三天。李墨来了。他在偏厅门口站了很久,没有进去,也没有说话。林默也没有回头。两人就这么一内一外,静静待着。良久,李墨开口了。“公子。”林默没有回应。李墨继续道:“在下有一句话,憋在心里很久了。”林默终于转过头,看着他。李墨对上他的目光,忽然有些局促,低下头,轻声道:“在下……在下追随圣者四十年,从未见过圣者收徒。您是第一个。”林默没有说话。李墨继续道:“圣者当年选您,是因为您能接住他的薪火。在下一直不明白,圣者凭什么认定您能接住。但现在——”他抬起头,看着林默。“现在在下明白了。”林默看着他。“明白什么?”李墨笑了笑,那笑容有些苦涩,却也有几分释然。“明白圣者当年看着您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深深一揖,转身离去。林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收回目光,继续看向窗外的老槐树。第三天傍晚。赵残来了。他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最后一抹晚霞正在西边慢慢褪去。他站在偏厅门口,手里捧着一个东西。那是一个粗陶碗,碗里是半碗浑浊的温水。“林师兄。”他走上前,将碗放在林默面前,“您一天没吃东西了。”林默低头看着那碗水。水很浑,应该是从井里打上来的,还带着一丝泥土的腥味。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碗,看向赵残。赵残站在他面前,眼眶发红,却强忍着没有流泪。“林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哽咽,“您……您一定要回来。”林默看着他。“会的。”赵残用力点头,转身跑出偏厅。他怕自己再多待一刻,就会忍不住哭出来。夜深了。林默独自坐在偏厅中,看着窗外那棵老槐树。月光洒在树上,将它的枝叶照得银白一片。夜风轻拂,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细语。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枚晶石。晶石在他掌心微微发光,温暖而纯净。他看着它,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晶石微微闪烁,仿佛在回答。林默轻轻笑了。“也对。活了那么久,早就不需要名字了。”,!他将晶石收回怀中,站起身,走出偏厅。院中,月光如水。他走到老槐树下,伸手抚摸着那粗糙的树皮。树皮上有很多刻痕——有些是守夜的士兵闲来无事刻下的,有些是孩子们顽皮留下的,还有几道很深的、像是刀剑砍过的痕迹,那是当年海族攻城时留下的。他抚过那些刻痕,感受着树皮下涌动的、微弱的生机。一千二百年。这棵树,见证了太多。他收回手,转身,向北走去。走出院子,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那棵老槐树静静立在院中,枝叶轻摇。他看着它,轻声说:“等我回来。”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中。万象城北,十里外。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原,野草丛生,人迹罕至。但此刻,这里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地面龟裂,裂痕纵横交错,如同无数道巨大的伤口。裂痕中涌出浓稠的黑雾,黑雾在空中翻涌、凝聚,形成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漩涡。漩涡中心,站着一个人。殷渊。不,是占据殷渊躯壳的那个存在。它静静站着,周身笼罩着浓郁到几乎凝固的黑雾,双眼漆黑如墨,深不见底。它看着南方。看着那道从万象城方向走来的身影。那道身影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但每一步落下,它周身的黑雾便微微震颤一分。它轻轻笑了。“来了。”林默在距离它三十丈处停下脚步。两人静静对视。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下,照亮这片龟裂的大地。良久,那东西开口了。“你来了。”林默没有说话。那东西也不在意,自顾自继续道:“我等这一天,等了一万多年。等一个能真正与我一战的人。”它看着林默,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知道吗,那个老东西当年封印我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来替我完成未竟的事’。我等了一万多年,以为他说的那个人永远不会出现。”它顿了顿。“但现在,你来了。”林默终于开口。“你想说什么?”那东西轻轻笑了。“我想说,你很不错。比他强。”林默眉头微皱。那东西继续道:“他太软弱了。他以为吞噬的尽头是归还,以为牺牲自己就能拯救一切。但他错了。吞噬的尽头,是占有,是掌控,是让自己成为一切的主宰。”它张开双臂,黑雾翻涌。“你看看这些。这些黑雾,这些被吞噬的生灵,这些被我融合的分神——它们都是我的一部分。我比一万年前强大十倍、百倍。而他呢?他已经死了,只剩下一枚晶石,和一群可笑的信徒。”它看向林默。“你身上有他的晶石,有他的传承,有他的希望。但你和他不一样。你比他狠,比他果断,比他更懂得什么是真正的力量。”它向前一步。“加入我。我们联手,可以吞噬整个大荒,可以成为这片天地唯一的主宰。你不再需要保护任何人,不再需要为任何人牺牲。你只需要做你自己——最强的那个人。”它伸出手。那只手苍白如纸,掌心隐隐可见漆黑的纹路在蠕动。“来。”月光下,那只手静静伸着,等待着回应。林默看着它。良久,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那东西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林默问。那东西没有回答。林默继续道:“不是因为你有多强,不是因为你有多可怕,也不是因为你是所谓的‘万年前的噬源之主’。”他向前一步。“我来这里,是因为你杀了太多不该杀的人。是因为你让我师尊临死前,还在担心你会逃出来。是因为你——”他顿了顿。“太吵了。”那东西的脸色变了。林默抬起右手,五指微屈,掌心向内。银白与漆黑交织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照亮了这片龟裂的大地!“来吧。”他说,“让我看看,你这一万多年,都学了些什么。”那东西死死盯着他,眼中满是愤怒、不甘、以及一丝深藏的忌惮。然后,它也笑了。那笑容阴冷、疯狂。“好!好!好!”黑雾骤然暴涨!天地陷入一片漆黑。只有那银白与漆黑交织的光芒,在黑暗中静静燃烧。:()万噬源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