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玄朔看得分明,她的眼中尽是愧色。
为何会愧疚,她为什么要愧疚?明明她什么都没有做,却承受了他所有的误解和仇恨。是他的指责,逼着她相信了自己就是凶手的,是他的死亡,单方面宣判了她的无期徒刑,是他,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他,亲手将她推入了地狱。
上天让他在弥留之际见到这一幕,是因为不忍看到她被他如此误解和伤害,所以特地让他亲眼看到,在他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的吗?
白烬填土平坑,没有立碑,亦没有为这个坟茔做任何标记。她似乎只希望他能永远不被打扰地长眠于此。
做完这一切后,她应是累极了,席地而坐。
山里的夜色是一种浓稠的黑,几乎要将一切活物都挤压、吞噬。白烬一动不动地在坟茔旁坐着,如一座石像。
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的尸体是白烬收敛和埋葬的。更不知道,她是以这样近乎绝望的精神状态,做完了这件事。
他曾恨她从未在乎过自己,可若是不在乎,她为什么要做这些?
“回去……不值得……他就是个眼盲心瞎的混蛋!根本不值得你为他伤心难过!”他大喊着,可游魂无法移动分毫。
夜里那么冷,她会着凉受冻。她背负着那样深的恨,她会伤心自责,肝肠寸断。
快离开……他恐惧得无法自已。
可是她在他的坟墓边坐了一整夜。
终于,黎明到来,天边露出第一缕天光,很快,朝阳冲破云层,阳光驱散了山间弥漫的血气。
白烬终于动了,她抓起地上的剑。
钟玄朔紧张起来,挣扎想要控制自己,想要她离开时跟在她身边。
然而下一瞬,他看到白烬举起了孤光,往心口刺去。
他目眦欲裂,喉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疯了一样地向前扑去阻止她。
然而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他仍只是一道无形的游魂,什么声音都发不出,什么事都做不到,就连他的视野都没有因为他的挣扎而颤动分毫。
“不!不要——”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白烬三次将孤光刺入心口。到最后一次,她的手臂因疼痛而剧烈颤抖,可刺入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犹豫。
三剑入心。
口角溢出鲜血,她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来。
天地间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北面高空出现了一道长长的影子,穿过云海,往此地赶来。
是极北之地的海蛟。
它远远看见了山崖上的情形,高昂头颅,发出一道长长的悲鸣。
就在此时,天地震动。
大地和山体剧烈起伏,像是地下有只翻腾的巨手,天光云影扭曲变形,天幕像被什么东西撕扯着,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束光从裂口中照下来。
海蛟停下,又发出一声悲鸣,仿佛在做最后的告别。
游魂不受控地远离悬崖,向蛟的方向飞去,任凭钟玄朔如何嘶吼和挣扎都无法停下。他只能看着悬崖之上她的尸首离自己越来越远,直至变成一个小小的点。
他的意志依托这缕游魂,最终来到海蛟身上,随着它一道飞向天幕的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