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铺落新宿废墟,血色晚霞漫过断壁残垣,是东京许久未曾有过的温柔绚烂。
赤橙霞光熨平了满目疮痍,也悄悄散尽了九川夏树一生颠沛的苦痛。那些桎梏与煎熬,终随她一同归于沉寂。
五条悟孑然立在空荡的废墟中央,半肩落霞,半身沉影,白发沾染了落日余温。
晚风穿空而过,携着细碎的暮色,载着几句极轻的自语,消散在风里。
“这孩子,明明可以笑那么灿烂的。”
他轻声念着,像触碰一场易碎的旧梦。
“你大概,早就忘了吧,隐。”
天光渐淡,世事倒卷,岁月回溯,记忆流转到他七岁那年,一场盛大又虚伪的咒术界世家集会。
彼时咒术界各高门大族尽数赴会,各家长辈携族中引以为傲的后辈齐聚一堂,互相攀比子嗣们已然凸显的咒力资质,夸耀来日可期的明媚荣光。
这里的每一个孩子,生来背负拥有咒力所附带的责任,早早收敛天性,学着躬身应酬、步步谨小,活成世人期待的继承者模样。光鲜满堂,却无一人拥有真正的松弛与自在,处处是无声的裹挟与身不由己。
本次集会由五条家主办,身为五条家数百年来唯一的六眼神子,七岁的五条悟理所应当被安置在表向最醒目、最尊贵的位置。他面容冷淡,端坐席上,一成不变地应付着轮番上前的恭维与客套。
眼前的迎来送往虚伪又刻意,处处是功利的攀附与假意的交好,令人心生厌烦。矮几上的贺礼层层叠叠,却尽数是流于表面的人情套路。枯燥与乏味席卷身心,他微微张口,困倦地打了个哈欠。
直到神宫宗弥携着一名幼女走入厅堂,打破了他长久的无聊。
这中年男人并未像其他家长一般,领着孩子四处寒暄、攀附交好,只是松开了牵着她的手,任由她孤身立在人群里,懵懂茫然地环顾着周遭喧闹的人群。
而后神宫宗弥独自上前,向五条时重奉上一件風呂敷仔细包裹着的礼物,随后恭敬解开,露出伊势丹百货公司标志性的精致包装,折角工艺将印有暗纹的包装纸折得宛如艺术品,礼盒上边系着纸绳编织的水引,水引的右上角贴附一个带有象征长寿的鲍鱼片图案的折纸装饰,水引的上方端端正正地写着礼仪寄语,下方则是送礼人的落款——神宫宗弥。送礼之时,他脸上带笑地说出了那句千篇一律的“虽然是微不足道的东西,但请收下。”
小五条悟再度倦怠垂眼,打了个散漫绵长的哈欠。抬眸转瞬,方才跟着这位家主前来的女孩,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心生疑问,她不像其他的孩子一样恭恭敬敬跟在大人身后,是跑到哪里去了?
居然敢肆意逃离这种场合,倒是活得随心所欲,与所有循规蹈矩的世家孩童截然不同。
这是年幼的五条悟,第一次窥见“自由”。
他的童年被规矩、咒力与世人的期许填满,早已习惯了紧绷与克制。年幼的他说不清复杂的情绪,只是心底浅浅掠过一丝艳羡。
从方才初见之时,他的六眼便敏锐捕捉到了异样。这个女孩身上几乎没有半点咒力,在场内一众被术式、血脉、宿命捆绑的孩童间堪称异类。也正是这份空白,反倒让擅长勘破万物咒力的六眼,一时难以锁定她的踪迹。
从未对周遭人事上心的年幼五条悟,莫名生出了几分探寻的念头。他干脆从尊贵的座椅上纵身跃下,穿过络绎不绝的人群,走出喧嚣的表向,踏过微凉的缘侧,一路寻至僻静的坪庭,终于望见了那抹小小的身影。
葳蕤的罗汉松斜斜舒展,遮落大片阴凉。整座庭院修葺得规整刻板,一草一木皆循礼教。走近之后,五条悟才看清,那个神宫家的嫡女,竟正蹲在精心修葺的青苔地上,不顾衣袍沾泥,专注地用石子刨着黑土。
虽只是六七岁的年纪,身为高门贵女,本该恪守礼教、端庄得体,一言一行皆合世家规矩。眼前这肆意玩泥、不顾体面的模样,让年幼的五条悟心底满是诧异,暗自疑惑,素来规矩森严的神宫家,怎会养出这般不知礼数的孩子。
可诧异之余,他偷偷观望,心底又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微妙感触。
小五条悟就这么藏在树后,习惯性臭着脸,安静地看了她很久。
沾满污泥的小手握着圆润的鹅卵石,一点点在平整的青苔地面凿出纵横交错的水沟,又一次次踮起脚尖,掬起一旁池水,缓缓浇灌进开凿的纹路之中。水流蜿蜒浸润泥土,纹路愈发清晰,五条悟终于看清,那两个端正的汉字,是——六眼。
他骤然一怔。
自以为隐匿得极好,原来早已被她望见。
暖风轻动树影,年少的五条悟忽然僵在原地。逃跑太过狼狈,上前又略显唐突,进退两难之间,素来清冷孤傲、从无局促的六眼神子,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发红,难得露出青涩的窘迫。
神宫隐起身,走到池边洗净掌心的泥污,抬眸望向树后局促伫立的他,澄澈明净的目光注视着他紧蹙的眉头,软糯的童声轻轻破开庭院的静谧:“六眼,你为什么一直臭着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