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川夏树转身离开瘫跪在地的神宫陨,将神宫家荒诞的耻辱与绝望尽数留在身后,不再为之停留半分。
她今日的清算从来不止一桩,旧账未毕,罪孽未清。
方才清缴议事厅高层时唯一漏网的人影——五条时重,是她今日必须亲手了结的终极旧债。
冷风裹挟着咒力碎屑刮过长廊,发出呜咽般的低响,整个东京狼藉倾颓,百鬼夜行的喧嚣渐渐落幕,只剩死寂的破败感弥漫四野。九川夏树身姿松弛却步步沉稳,循着残留的微弱气息,不急不缓地追向方才仓皇逃窜的背影。
她刻意压慢了追击节奏,始终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她不要五条时重一瞬毙命的轻松解脱,她要让这位当年亲手将她推入地狱的掌权者,在无尽奔逃与濒死恐惧里反复煎熬、透支心神,把她在地牢中分分秒秒的绝望,加倍体验一遍。
视线顺着回廊推移,转过断壁残垣,视野骤然开阔——空旷的侧楼空地中央,那道仓皇逃窜的身影终于力竭停驻。
五条时重双手死死抵着斑驳墙体,佝偻着脊背,剧烈的喘息撕裂胸腔,冷汗浸透鬓发与衣襟,顺着下颌不断滴落。
残阳西斜,浓稠的血色光芒落在他脸上,刻出纵横交错的沟壑皱纹,老态尽显,早已不复当年地牢之中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掌权模样。
可纵使岁月更迭、容貌苍老,那张漠视人命的卑劣嘴脸,依旧清晰烙印在九川夏树的记忆深处,是暗无天日的折磨里,最刺骨冰冷的伤疤,永世不灭。
九川夏树静静驻足在廊下,深黑阴影吞尽所有光亮,她半隐其中只剩轮廓,无声无息融进动乱过后虚假的安宁之中,像一缕不该存于世间的孤魂。
“跑啊,怎么不跑了?”
清淡低沉的女声穿透死寂的空间,轻飘飘落来,如一缕阴冷鬼气,渗入五条时重的四肢百骸。
五条时重背脊窜起一股彻骨寒意,汗毛尽数倒立。剧烈奔逃带来的燥热与喘息瞬间冻结,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他整个人如同被鬼魅定身,僵硬、迟缓,近乎机械地转头回望。
——空荡荡的廊下阴影里,明明听觉清晰捕捉到人声,视野中却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无形的阴冷寒意从四肢末端狂啸至肺腑,诡异的违和感压得他心神发颤,咒术界的高层本不该怕鬼,可他的惊惧瞬间翻倍,粗重的喘息卡在喉间。他心脏狂跳不止,下意识想要抬手按压胸腔,可指尖尚未触及衣襟,脚底却骤然一空。
一只微凉、纤细却力道霸道的手,攥住他的领口,单手将他整个人轻飘飘拎起。
身体猛地离地悬浮在半空中,毫无依托的失重感,将五条时重残存的理智彻底碾碎。
她就如超脱物理规则的幽冥厉鬼,无声无息扣住了逃窜的亡魂。
暮色越发昏暗,可那张面容清晰得诡异,清清冷冷撞入他眼底。熟悉的眉眼轮廓像一道封存多年的诅咒,骤然撬开他深埋心底、刻意抹杀的记忆。地底囚笼的无边黑暗、冥锁实验的日夜折磨、那具被他们肆意压榨、反复透支的躯体……无数阴森破碎的画面轰然炸开。
第一瞬,他不是认出故人,而是撞见厉鬼。
是那个早在数年前,就被整个咒术界认定死绝的九川夏树。
见鬼般的僵硬吞噬全身,不是普通的惊惧,是直面亡魂归来、因果索命的生理性宕机,让他大脑一片空白,心神彻底震颤崩裂。
仅仅近距离直视这张脸,就让九川夏树心底翻涌起极致的厌恶,如同虫豸啃噬筋骨,令人作呕。她懒得再多看一眼,手腕微沉,卸去力道,将人狠狠砸落回地面。
她缓缓落地,踏过满地碎砖残屑,每一步都像踩在尘封的旧案之上。那些被冥锁禁锢的日夜、躯体被强行役使的割裂痛苦,一幕幕冲破记忆牢笼。目光沉沉锁死他浑浊慌乱的眼底,字字淬凉,叩问数十年的血海沉冤:
“当年,你亲手主导冥锁实验,将我囚于地底囚笼,锁我意志、控我躯体、强行撬动我的咒力本源,无休止压榨我的肉身和灵魂,一遍遍逼我超负荷催动术式、承受反噬痛苦,只为驯化出一柄随意驱使的咒具。老东西,你可曾有过一丝一毫的于心不忍?”
迟来数年的质问,换不来半分悲悯。
刻入骨髓的世家傲慢,早已扭曲了五条时重所有认知。哪怕死到临头,他依旧没有半分愧疚与悔意。
五条时重急促喘息着,惨白的面皮扯出一抹扭曲、刻薄的笑,眼底是深入骨髓的鄙夷与轻蔑。死亡的威胁并未磨灭他的嚣张气焰,反而逼出了他最卑劣的本性。
他嗓音嘶哑粗粝,满是居高临下的漠然与嘲弄,“不过是一个姓九川的杂碎罢了。生来卑贱,命如草芥,能被选为工具,已经是你世代的荣耀!”
字字诛心,句句剜骨。
他这轻飘飘的一番话,精准刺穿了九川夏树半生的软肋与伤痛。她本是神宫家正统嫡女,手握旁人艳羡的世家头衔,这份被咒术界公认、连五条时重也或许会认可的身份,却是她打心底鄙夷、决绝舍弃的过往。而被他肆意践踏、视作卑贱代名词的“九川”,却是洋花赠予她的,是她黑暗人生里仅有的救赎与光,是她此生最珍视、无可替代的身份。
五条时重的轻蔑与嘲讽,恰恰戳中了她少年时期两段最刻骨铭心的过往,撕碎了她藏在心底、从不外露的触目惊心的疤痕。
脑海里最后一丝温润与隐忍崩碎湮灭,属于人类的气场寸寸裂解剥落,人形伪装在极致暴怒中瓦解。那双尚且澄澈通透的眼眸瞬间坠入无边死寂,化作两片无底漆黑的空洞,荒芜、冰冷,尽是高阶咒灵俯瞰蝼蚁的无情威压。躯体骨架舒展拓宽,四肢肌理顺势拉长,生出紧实利落的力量线条。短短瞬息,原本清瘦的体态完全重塑,变得沉厚如山。颅顶与后颈骨质层衍生出纯黑硬质触角,温热通透的活人血肉质感飞速消弭,肌肤覆上一层死寂暗沉的冷灰色调,细密厚重的幽暗咒雾从肌理深处蒸腾溢出、笼罩躯体。与此同时,无数古老的暗色咒纹顺着躯干、四肢次第铺展镌刻,纹路深沉庄严、排布规整有序,如同根植灵核骨血的法则图腾,静静蛰伏在死寂肤底,藏着亘古诡秘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