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林出生那天,霍顿庄园没有阳光。
黑压压的云层包裹着山谷,令人沉闷窒息,往日那间不容窥视的卧室门此刻敞开一道缝隙,倾泻而出的一线光是昏暗走廊里唯一的光源。
温妮牵着塞德里克站在门口。
室内那一豆火苗,将站在摇篮边的身影拉出一道细长的暗影,投在石墙上。
凯瑟琳赤着脚,铜红色的长卷发散在腰后,垂到腰窝以下,她静静站在那里,垂眸看着摇篮里那个刚出生不到一天的婴儿。
温妮站在原地,攥紧了塞德里克的手,塞德里克尚不懂事,可他仰起头看了看温妮的脸,又顺着她的视线望向室内那道背影,也跟着不说话了。
他不懂那是什么,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悲伤。
莱利安站在不远处,离他们只有五六步远,他的母亲艾莉将他交给维克多之前叮嘱过很多话,其中最重要的一条是不要打扰赫斯特小姐,所以他学会了站在远处看。
此刻他看见凯瑟琳单薄的背影,陡然跪坐在地上,紧跟着是温妮慌乱跑进去的脚步声,她甚至来不及顾塞德里克,塞德里克跌跌撞撞地跟在温妮身后跑进了门。
莱利安下意识跟着一起,踌躇片刻又站回原地,那扇门因为温妮的冲入被推得更开了一些,让他看见了更多。
凯瑟琳跪坐在地上,蜷在温妮的臂弯里,哭声闷闷地传出来,摇篮里被吵醒的婴儿啼叫着,塞德里克手足无措,被哭声感染,嘴唇动了动,也哭了。
温妮跪在凯瑟琳身侧,手揽着她的后背轻抚着,可这远不如安娜的怀抱,凯瑟琳恍惚地想。
耳边柯林的啼哭无休无止,凯瑟琳不明白,她为了流产,捶打过自己的肚子,甚至在某一个夜晚趁看守松懈时爬上了二楼的窗台,可是格雷太快了,在她翻出窗沿之前就掐住了她的后颈,将她拖回床上,自此她便被埃德蒙用软绳绑在床上。
于是她开始祈求上帝,她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一位仁慈的神,能拿走她肚子里那个东西,但神没有听她的。
柯林还是出生了,哭声响亮,这令她绝望,这会是她另一个把柄吗,是她又一个痛苦的根源。
室内有温妮压低了声音的安抚,有柯林不知疲倦的啼哭,还有塞德里克偶尔响起的抽泣声。
莱利安站在门外,唯独看着凯瑟琳。
他第一个母亲艾莉从未流过泪,也从未教过他该如何拭去属于母亲的悲痛和泪水,但莱利安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至少他知道凯瑟琳的痛苦来自于埃德蒙,他的父亲。
维克多来霍顿庄园时,莱利安独自坐在花园的石阶上。
“莱利安殿下,好久不见。”
莱利安转过头,维克多站在石径的尽头,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内务官外袍,手里没有拿文书,也没有带随从,只有他一个人。
“维克多。”
他快步走下石阶,维克多弯下腰,在他面前蹲了下来。
殿下要离开一段时间,北疆的战事需要王室出面,殿下已经动身了。
莱利安眨了眨眼睛,孩子还不太理解御驾亲征意味着什么,但他知道北疆在萨本很远的地方,如果埃德蒙去了更远的北疆,就不会回到霍顿庄园。
多久不回?他仰起头问。
维克多轻易看透了他的心思,既欣慰又担忧,您放心,足够久的。
那么凯瑟琳夜里就不会再听见脚步声。
莱利安咧嘴笑了起来,扯住维克多的袍角,转身就往回跑,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纯然的急切。
维克多!快点!
他得将这个好消息尽快告诉凯瑟琳。
维克多被他拽得踉跄一步,随即跟了上去,莱利安跑在走廊上,这是他被送到霍顿庄园以来第一次跑得这么快,这么不管不顾,他跑过转角,看见那扇以往紧闭的房门此刻敞开着,他笑着想要喊出那一声称呼,然后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