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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口（第1页）

月末评价那天，首尔下了雨。

吴辞晞排在中间出场。站在舞台侧边等的时候，他能听到前面的人在跳，音乐从门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节上还有昨晚写东西时蹭上的铅笔印，没洗干净，嵌在皮肤纹路里，灰灰的。脑子里那个声音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尖的，细的，像一根针在耳膜上来回划。他闭了一下眼，再睁开。该他了。

舞台上的灯光比练习室里亮很多，亮到有点刺眼。他站到中间，音乐响起来。是他自己编的那段，从那些半夜找上门的音符里摘出来的。他以为跳起来的时候那个声音会被盖住，但它没有。它跟着他的动作走，他快它尖，他慢它细，像一条蛇缠在他的脊柱上，甩不掉。但他还是跳完了。每一个动作都做到了，膝盖落地的时候他甚至没有去想疼不疼。结束的时候，他听到老师在说话。几个词飘过来，“有潜力”“动作干净”，他没怎么听进去，鞠了一躬，走回角落坐下。汗从额头上往下淌，他用手背擦了一下，没擦干净，有几滴进了眼睛，有点刺痛。

他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看到李敏赫正从镜子那边看过来。李敏赫的视线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移开得太快了。他的下巴绷了一下，喉结上下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没有节奏，然后停住了。

吴辞晞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大了，吴辞晞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管别的。

自由练习时间，所有人散开。吴辞晞走到镜子前开始练。膝盖还有点疼，昨天摔的那一下没好全，但能撑住。他从镜子里看到李敏赫朝他这个方向走过来。他没有停，继续做动作。脑子里那个声音从早上开始就没停过，尖的，细的，像一根针在耳膜上来回划。他以为跳完舞它会小一点，但它没有。它跟着他，从舞台到角落，从角落到镜子前，一刻不停。

肩膀撞过来的时候他没来得及反应。力道不轻，他被撞得往旁边歪了一步，肩膀磕在墙上，闷闷地疼了一下。李敏赫没停，走过去了，像只是路过。旁边有人看了一眼，又移开。

吴辞晞从墙上直起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水瓶。脑子里那个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刺得他皱了一下眉。他站在原地，闭了一秒眼，等那个尖峰过去。然后回到镜子前，继续练。没有看李敏赫。

下午的训练，老师教了一段新动作。落地的时候需要膝盖承受很大的力，吴辞晞跟在老师后面做，做到第三遍的时候，李敏赫从他身后走过来，在他落地的位置伸了脚。他的脚绊在上面，整个人往前栽，膝盖先着地，闷的一声。疼痛从膝盖往上窜，窜到腰，窜到后背，把脑子里那个声音都盖住了一瞬。

他跪在那里，手撑着地板，没动。那一瞬间脑子里是空的，没有声音，没有尖叫，只有膝盖传来的、一波一波的钝痛。他趴在那里，觉得这样挺好的。安静。

罗渽民的脚步声从侧面跑过来，很快，快到鞋底在地板上发出吱的一声。他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住吴辞晞的手臂。“辞晞哥！你怎么样？摔到哪了？”他的声音在抖，手也在抖，抓着吴辞晞的袖子，抓得很紧。

吴辞晞低着头，看着地板上的木纹。他不想起来。起来那个声音就回来了。但罗渽民在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他深吸一口气，撑着地板慢慢站起来。膝盖很疼，他试着活动了一下，骨头没事，是软组织。罗渽民还抓着他的袖子，他拍了拍罗渽民的手背，让他松开。

“没事。”他说。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脑子里那个声音已经回来了，比摔倒之前更大，像在惩罚他那片刻的安静。他咬着牙，把动作做完。一个，两个，三个。每做一个，那个声音就响一下，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钉子。他没有看李敏赫。他甚至忘了李敏赫还在这个房间里。

下午有创作课。

穿过那条窄巷子的时候，膝盖还在一走一疼。不严重，能撑住。天没下雨，但地上是湿的，踩上去有很轻的水声，像踩在一层薄冰上。脑子里那个声音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停过，它不跟着他的脚步走，自己响自己的，一会儿尖一会儿细，像一台关不掉的收音机。

俞永镇的创作室在三楼。门照例虚掩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俞永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膝盖上。

“膝盖怎么了？”

“摔了一下。”

吴辞晞在椅子上坐下来，把本子放在桌上。本子是空白的。他翻开第一页，白纸，什么都没有。又翻了一页，还是什么都没有。他把本子翻回第一页，笔尖悬在上面，停住了。脑子里那个声音太大了，大到那些音符还没落到纸上就被冲散了。他试着写了一个音，又划掉了。音不对，脑子里有另一个声音在说“不对”，它不让他写。

他又写了一个音，又划掉了。纸面上留下一片涂改的痕迹，灰灰的，脏脏的。

俞永镇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倒了一杯水，放在吴辞晞面前。轻轻放在桌上没发出一点声音，推了一点，停在吴辞晞手边。

“今天不写也行。”他说。然后坐回去，打开电脑，音箱里放出音乐。没有旋律，只有很低的背景音，像风，像远处的水流，像什么东西在地底下慢慢移动。

吴辞晞把笔放下，握着杯子。水是温的，从杯壁渗进掌心。他坐在那里，盯着本子上那片涂改的痕迹。那些划掉的音符躺在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像一些被打断的话，说到一半就被按住了嘴巴。他忽然觉得那些划掉的线条比写出来的音符更像他现在的声音。

音箱里的音乐换了几首，他没注意。俞永镇没有催他，也没有看他，一直在电脑上做自己的事。整个房间里只有那个低沉的背景音，和他脑子里那个永远不会停的尖叫。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四十分钟。

他把本子合上，放进口袋。站起来的时候俞永镇没有抬头。

“走了。”吴辞晞说。

“嗯。”俞永镇说。

推开门外面走廊里的灯亮了一路。本子在口袋里硌着他的腿，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他穿过窄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头顶那一线天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响着，一下一下的，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

训练已经结束了。大部分人走了，练习室里只剩几个还在收拾东西的人。吴辞晞走到窗台边，把本子放进口袋，把水瓶塞进包里。他没有急着走，站在窗台边往外看了一眼。窗外那条窄巷子已经黑了，路灯的光被墙壁挡住，照不进去。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背上包，往门口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