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习步伐矫健牵着马儿过去,那马儿见了汩汩流淌的水,欢快嘶鸣一声,撂个蹶子,便俯首痛饮起来。
教习见状笑道:“好马儿,多喝些。”她一面说着,一面到马儿的上游,蹲下身来,一手捧出一汪水,一仰头便喝了。
柏珞见状大惊,却不好说什么,倒是教习回头瞧她面露难色,心下明白个十成十,索性指着这溪水笑道:“这水干净得很,不光马儿喝,人也爱喝。”
柏珞忙推辞道:“我来时饮了茶,这会子并不想喝。”
教习一怔,大笑起来:“好姑娘,怕什么?我不逼着你喝!只是这水的确是好水,梅园里头吃茶,有时取的便是这上游的水,我们公子来这里跑一圈马,也照样拿水囊灌了喝。天生万物,本就万物同受,天上下的雨流到河里、渗到井里,人取了人吃,猪马牛羊取了便归猪马牛羊吃,有什么稀奇?”
柏珞讷讷,想起虞岚素日里穿衣用香无不讲究,竟也有这般不拘小节的时候么?此念一起,便又后悔起来——好端端想他做什么?
她瞧溪流清澈,倒也明白教习那番话说得在理,自己努着嘴往前走了几步,也欲蹲身照水。不想溪岸水草掩映了湿滑泥地,她本就双腿打弯,往下一步不曾站稳,一个不慎竟滑了一跤,教习忙来捞她,也只摸到一片衣角,她已经结结实实跌坐在了岸边,惊得那马摇头晃脑又叫一声。
教习见状,抚着心口长出声气:“幸而不曾跌进水里!”
柏珞也叫吓得发懵,她坐在泥地里,周遭草木枯黄,仰头天高日明,流水去,落叶起,她心中不免一声叹息:流年不利,命途多舛,偏在此处得了个巧!
那教习搀扶着她起身,第一眼便瞧她衣裳,果见那身簇新刺绣的骑装已叫泥泞涂抹得不成样子,滴里搭拉地还往下淌泥水。
她面露可惜,不由叹气:“哎哟!糟蹋了姑娘这好衣裳,这布料费不少银子呢!姑娘回去叫丫头们多洗上几次。”
柏珞忙回身瞧自己的袍摆,上头一片吸溜晃荡的泥水,还沾着几根枯草,她心下焦急起来,这还如何行走?谁家姑娘穿一身泥衣裳出门?倘或在自家也便罢了,偏生在虞家!
她左顾右盼,此地远离住处,连个更衣的地方也不曾有,低头又见自己那皂靴上也沾了泥,更加懊恼。教习觑她脸色,忙道:“姑娘若嫌脏,我骑了马回去为姑娘取件新衣裳来。”
柏珞本不欲叫她麻烦,她却道:“姑娘倘若不换,这稀泥渗进里衣,脏且不说,又湿又冷的,哪能好受?这地方骑了马快得很,劳烦姑娘等上一回。”
柏珞沉吟片刻,也知道不是扭捏的时候,少不得如她所说。便嘱托她往横枝厅里去寻自己的丫头慧心,只道慧心那里预备着衣裳。
教习勒了马来,翻身上马,道:“我先去寻她,若寻不着,便请人取了我们姑娘的衣裳来,姑娘先将就一回,在这里等上一炷香工夫,莫到旁的地方走动。”
正欲策马离去,她又见柏珞神色局促,只是她却哪里知道柏珞不愿往虞家来的心思?还只想着这姑娘胆小,连骑马都怕得紧,便又叮嘱道:“姑娘莫怕,这里离姑娘们学骑马的地方近得很,你扯嗓子喊上一声都有人听得见,又是虞家拦着的地方,没有旁人。”
柏珞自然放心,却也不作解释,只点了点头,又道:“如此多谢了,我原不该催促,只是这衣裳实在叫人难堪,劳烦您快去快回。”
教习暗叹这姑娘实在客气,快马加鞭便往回去了。
柏珞独自立在溪边,不敢往前去,溪畔生长着粉紫相间的长花穗,粉莹莹一片,如烟似霞。她却只顾呆愣愣瞧着溪底清晰可见的石头,水流清急而过,石头也跟着伏出小小的水花来,颇有些寒肃之意。
想起今日种种,柏珞不免自嘲一笑,她一颗心被惹得七上八下,别扭了许多天,来了此处躲躲藏藏,却连个旁的人影也不曾见,竟真要她下功夫学驭马,自己全然是自讨苦吃!
心里泛苦,她又掀起袍子瞧,只觉那泥水仿佛糊在自己心口,又脏又湿,叫人难耐。溪上凌烈秋风一过,她打个寒颤,便不住期盼着时辰快些过去,时不时踮脚往草场回望,希冀那教习快快归来。
等得百无聊赖,柏珞手上揪起几根花穗编着手绳,心里却是抑制不住的自怜自伤,正叹秋意寥落,忽闻身后马蹄声急促响起,她猛地回头,快步往那两排树木跟前走去,早抛了大半日的讷言少语,朝那马儿来的地方扬声喊了一句:“我在这儿。”
马蹄果然放缓了声音,柏珞也兴冲冲瞧见了人影,只是这一眼便叫她复又沉了脸色。
来人哪里是她等着的教习,分明是令人躲避不及的虞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