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昏昏,夜月明明。
端心理好床铺,往里头放了枚雾云香珠,拢上祥云撒花的纱帐,又起身去阖窗。手上动作不停,口中絮絮叨叨:“眼见这天气越发冷了,姑娘明日添上件夹衣,别受了寒。”
话音落下,却不闻柏珞应答,端心抿抿唇,一扭头果然见柏珞坐在灯下,正呆愣愣瞧着那灯火扑闪。
她的眉眼在黄澄澄的光线下如同淡墨痕一般,水润润的,显出几点生气。
端心一时噤声,分不清那点水色是什么,往下一瞥,便瞧见柏珞指尖还拈着薄薄一页纸,她认得那是虞姑娘递来的帖子。
端心同柏珞一道住了许多年,也常为她那超乎常人的淡然扼腕,她一向知道外头有那嘴碎的人总爱说起府上姑娘们,闲言碎语间有褒有贬,也只盯着那些分外惹人注目的姑娘。
说起珞姑娘来,众人你瞧瞧我,我看看你,最终也只得了一句“一潭静水,无需多言”。
旁人不得而知,端心却最为明白,柏珞有静水之洁,却并非无色无味之质。
虽她为此鸣不平,柏珞却想得透彻,见她闷闷不乐,也只反过来劝她一笑置之:“难道叫那些人说了我好我才高兴么?何必自己上赶着当那盘菜?多没意思!他们好端端盯着别人家姑娘评头论足,我看是府上风气太差了些。下回你若听见了,也不必管谁的脸面,直接扭送到嫂嫂跟前。”
她说这话时带着笑意,神采飞扬,如同未经彩绘的琉璃,澄明透净,淡然有光。
端心默默压下胸口闷闷,不由埋怨起来——偏偏每逢着一个“虞”字,便能叫这琉璃着了色!
心下无言以对,她凑近前去,轻摇了摇柏珞的手臂,笑道:“姑娘,总不能为着虞姑娘连觉也不睡了!”
冷不防有人动弹,柏珞猛地回神,险些一头栽到灯火跟前,好在端心拦得及时。
柏珞扭过头去,神色恹恹:“我哪是为着她?只是懒待去学什么骑马!”
端心闻言试探着开了口:“夫人说了要为姑娘们制些骑装,等这衣裳裁好了,才往虞姑娘那里去。横竖裁衣裳也还需要几日,今日便愁起来,岂不白白愁上一回?姑娘还是早些歇着吧!”
柏珞瞧她一眼,忧忧郁郁:“当真要去?”
端心叉着手讷讷一笑:“这如何不去呢?虞姑娘做事周全,给府上姑娘们都下了帖子,不说璎姑娘,便是西院里姑娘们也都收着帖子了,到时候旁的姑娘们都去,难不成姑娘你不去?”
柏珞长叹一声,拧着眉抱怨道:“我学这东西做什么!劳心劳神的!都说学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今费了好大功夫学了,日后连马毛也不摸,哪里还能骑得来?”
端心笑道:“姑娘管日后做什么?你如今不会,自然想不到日后如何,等学会了,骑马的时机多的是呢!姑娘若怕难学,那虞姑娘、咱们璎姑娘不也从头开始!姑娘怕什么?”
柏珞叫她堵得哑口无言,想了一想,只小声赌气道:“我自小到大从没说过夫人如何,今日也少不得说一句偏心!她要璎姐姐学这个,便只叫虞家请她去,叫思瑾请了我们所有人算什么!谁都要陪着璎姐姐才算好!”
“我的姑娘哟!”端心不由莞尔,走到她跟前,揽着她的肩笑道,“便是夫人只传了信儿去,小气巴巴说璎姑娘想同虞姑娘一道学骑马,再便是虞姑娘不管不顾自个儿要应下来,虞家能这么行事么?若说从前,因着虞姑娘和璎姑娘打小儿关系好,虞家邀了咱家姑娘们都是为着璎姑娘的脸面,如今哪能这样!虞姑娘的心思另说,虞家也只能是为着姑娘你,才顺带邀了阖府姑娘!”
柏珞自然听得出她的意思——不过点她那桩婚事罢了!她原也只是抱怨两句,心里头哪能不明白?此时被说得讪讪,自己便鼓着嘴忸怩起来,半晌方悻悻忖度着:去便去吧,横竖那人终日里忙忙碌碌的,撞不到一块儿去。
如此一想,她心里又松快起来,折了那帖子,压到书里头,自个儿歇着去了。
端心见她愿意躺下,总算舒口气,她多少看出了几分,姑娘左不过是为着那虞公子闹别扭!只是她却也不敢细问,柏珞在这事上头脸皮薄得很,一旦说出来难堪,便愈发避之不及,她岂不是帮了个倒忙!
这夜里狂风卷来浓云,京中雨水绵绵不绝下了几日,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天气一日冷似一日,待再放了晴,姑娘们便都穿上了各样厚衣裳。
柏珞穿了一身水蓝团花纹织锦窄袖圆领袍,腰间宝石嵌银蹀躞带,一双祥云团花纹皂靴,俏生生立在镜前,镜中人离了云鬓钗环,更显英姿飒爽、生气勃勃,她拿手点着冷冰冰的镜面,扭扭头转转身子,头一回觉出生分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