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微到达前,佛印已经迎了出来,佛手见礼道:“见过少相。”
韩微欠身还礼,而后跟著佛印进了禪房,作为住持所在,此地乾净、简洁,非常符合出家之人印象,如果拋开昼夜燃烧不停被堆满了寸长银炭的两个白云铜大火盆,天竺所来的小叶紫檀寢具、桌案、凳椅,吴越而来的越窑秘色瓷茶具,以及同为吴越而来,有著天下第一贡茶之名的顾渚紫笋茶香合吴越天下第二泉惠山泉水泡的扑鼻清茶……等等的话。
不知为何,韩微忽地觉得世宗皇帝柴荣效仿北魏太武帝拓跋燾、北周武帝宇文邕、唐武宗李炎颁布禁佛詔书,似乎不是什么错令,眼前种种,无不证明著詔书执行並不彻底。
在这些堪比御用之物中,仅有泡茶泉水不是第一,因为茶圣陆羽平定的天下第一水,庐山康王谷水,专供皇帝和宰相享用,违者僭越。
在礼制之下,大道至简,寺庙、道观算是玩明白了。
望著纯金佛像慈悲面容,隱约间,一个念头无可遏制浮现在韩微脑海中,或许,砸碎了这些,才能救出佛祖。
清茶注碗,茶香更加浓郁,佛印却尤觉得不够,清明未至,新茶未下,到底失了几分真味,“不知少相夤夜入寺为何而来?”
“为我佛增色而来。”韩微收回了目光道。
“哦?”
佛印心头猛然一跳。
几百年来,大相国寺是铁打的寺庙,流水的僧,也因此,有著一条比肩清规戒律的约束,“与官谋商,不涉政事”。
这一约束,来自与歷来僧侣交往的阅歷,僧人一旦涉政,轻则影响对市利的判断,重则毁灭寺院大业的根基。
然则,大相国寺有今日,不做官府生意便是空谈,要做官府生意,不与官员来往还是空谈,要与官员来往,不言及政事则几乎无从结交。
於是,大相国寺以牟利需要而接触官员,不期然言及政事,渐渐地由浅入深生出来往情谊,最终相互为援,皆大辉煌。
大爭之世,政无恆势,达官显贵最是动盪无常,此其时也,周流財货之商旅,又是天下最需要的行道,举凡鏖兵大战,文臣武將便是肃杀换代之期,寺院却是大发利市之时。
寺院无兵、无权,仅以佛祖恐嚇世人,如此兴旺恆长之业,就动盪无常之道,岂非火中取栗?
多代高僧大德思谋揣摩之下,大相国寺有了自己与显官权臣交往的独特方法,让利守信,不涉政务。
这个“不涉”,大义有三,一,洽谈商事单独晋见当事官员,绝不在官员与部属会商政事时晋见,二,商事交接妥当便行告辞,绝不海阔天空,三,谈商期间,官员若有即时公务,则即行告辞,约期另谈,绝不留场等候。
晚唐以来,大相国寺都是一以贯之,在五代和各割据政权官场留下了极好的口碑。
持重干练,不起事端,轻利重义,空门大士也!
韩微,乃至於整个韩府,平日里与大相国寺素无往来,却直言为金身添彩而来,这不合情理的事,从来都是诈多真少。
所以,佛印没有喜悦,更多的是对未知恐惧。
“贵寺在天下田亩几多?”韩微啜著顾渚紫笋茶水一问。
佛印清晰地感受到了心臟的跳动,没有立刻回答,韩微也没有催促,静静地等著。
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心跳中,佛印做了最后的决断,最直白,而又最隱晦,最诚实,而又最虚妄,给出了回答,“阿弥陀佛,贫僧不知数也。”
无数。
韩微心潮起伏,慈悲为怀,好一个慈悲为怀。
仗著佛祖背书,大相国寺在天下大放利子钱,其中,最多的就是春借秋还的粮食借贷。
底层百姓为了青黄不接时的口粮和种子,不得不常常出借,因此,粮食借贷是寺院最普遍、利润最丰厚的业务。
春天借,秋天还,半年为期,寺院借出一石粮,到期收回一石半,若遇灾荒、战乱,甚至会借出一石粮,到期收回两石。
粮食,本是百姓活命之物,大相国寺却利用季节、天灾、人祸,將利子拉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