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刘邦向足智多谋的陈平问计,该如何收拾韩信。陈平当然知道根本没有所谓韩信谋反的证据,他为刘邦酝酿了一条毒计,先反问道:“有人告发韩信谋反,这事别人知道吗?”
刘邦不假思索地说,没有。
陈平接着问,那这件事韩信自己知道吗?
刘邦老实说,他不知道。
陈平最后得出结论,刘邦和手下诸位将领出兵肯定干不过韩信。如果发兵攻打,就是逼迫韩信起兵造反,这对刘邦来说是最危险的情况。刘邦听罢,还是那句经典的提问:“为之奈何?”
陈平向刘邦献计:“古代天子巡狩天下,所到之处的诸侯必会前来拜见。陛下可假装要到云梦泽一带游猎,告诉诸侯在陈县与您相会。陈县在楚国边境,韩信必然会来拜见陛下,到那时只需要一个武士就能将他抓捕。”不少史学家认为,陈平此举分明是落井下石的小人行径。清人王鸣盛说:“平不以此时弥缝其隙,乃倡伪游云梦之邪说,使信无故见黜。其后为吕后所杀,直平杀之耳。”
不久,刘邦依陈平计,诈称将巡游云梦,会诸侯于陈。韩信大老远就前来迎接,却当场被刘邦喝令抓捕,囚在后车。韩信还没回过神来,已经束手就擒,他悲愤不已地高喊:“果然如别人所说,‘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
韩信被捕之前还有一段插曲。韩信前往陈县见刘邦之前,有人建议他带着楚将钟离眛的人头去讨好刘邦,换取他的信任。
钟离眛是项羽麾下的将领,与韩信是故交,项羽死后,他为了避祸不得已投靠韩信。韩信就将别人的主意跟老朋友坦诚相告,钟离眛唾骂韩信无情无义,说:“公非长者。”你韩信不是个忠厚的老实人,我今天死,你将来也会跟着死的。钟离眛说罢,自刎而死,韩信就带着朋友的人头去拜谒刘邦。可此时韩信仍被刘邦治罪,他心中的愤怒顿时爆发,更加不顾君臣之礼,当着刘邦的面大呼冤枉。
刘邦听着韩信在囚车中陈述冤屈,自认理亏,只说了一句:“你不要高声叫,就凭你这抵触情绪,就是谋反的证据。”一向为人圆滑的刘邦,此时竟然也找不到话语来搪塞,找不到正当理由驳斥,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刘邦将韩信投入囚车中带回京,之后故作仁慈,只是将韩信削为淮阴侯,剥夺兵权,困于京城中严加看管,不敢放虎归山。
韩信的人生,再度跌落低谷。
6
若是韩信就此退出政治游戏,也许还有求生的希望,但为人耿直的他,一次又一次地撞在枪口上。
明人袁宏道有一句话,写为官之道:“上官直消一副贱皮骨,过客直消一副笑嘴脸,簿书直消一副强精神,钱谷直消一副狠心肠。”人在江湖,总要懂得迎来送往,阿谀奉承。可韩信偏不,他被降为列侯后,还是像当年那个心高气傲的仗剑少年,身处在大汉王朝的中心,他政治上的幼稚,在刘邦看来就是忤逆。
有一天,刘邦召见韩信,与他聊起当年南征北战的往事,讨论诸位将领的统帅才能。刘邦问韩信:你看我能统领多少兵马?
韩信爽快地答道,陛下不过能统领十万人马而已。
刘邦又问韩信,那你自己呢?
韩信直言相告:“对臣而言,自然是多多益善了。”
刘邦大笑,说:“你带兵多多益善,为何还被我擒获了呢?”
韩信这才知道自己又失言了,向刘邦赔罪道:“陛下虽不善于带兵,却擅长指挥将军,韩信才会被陛下擒获。况且陛下的天资是上天赋予的,非常人所能及也。”
韩信不知变通,还体现在他与同僚的相处上,韩信被贬为淮阴侯后,就与周勃、樊哙等老战友同一级别,都是列侯。韩信是汉朝定鼎江山的头号名将,而樊哙等人才能远不及他,更不如他军功显赫,韩信难免居功自傲,愤愤不平。
韩信在长安,有一次从樊哙府上经过。樊哙是刘邦的连襟,娶了吕后的妹妹,可他敬重韩信,还亲自跪迎,好生接待,依旧称他为王,自称为臣,客气地说:“大王乃肯临臣!”
韩信却不买账,出门后冷嘲热讽地大笑道:“生乃与哙等为伍。”如此傲气,自然难以让刘邦放心。
或许,从韩信降为淮阴侯,受困长安之时,其悲惨结局早已注定,他要么自觉屈辱地活下去,要么因罪死于横祸。
7
韩信的遭遇,在开国功臣中并非个例,刘邦处置异姓王的手法出奇的一致,都是在他们卷入谋反案后,再一一剪除。就在韩信被告发谋反、夷三族的前后几年间,汉初受封的异姓王几乎无一幸免,纷纷遭到贬杀。
赵王张敖,是张耳的儿子,娶了吕后唯一的女儿鲁元公主。刘邦路过赵国,张敖以女婿之礼伺候得好好的,仍无端遭到刘邦辱骂。赵相贯高等人想要为主子出口气,借机报复刘邦,却被人告发,赵王也因此陷入谋反案。张敖靠着老婆的关系幸运得到赦免,只是降为列侯,免于一死。
梁王彭越,下场最为悲惨,他被告发谋反后,原本只是贬到蜀地为庶人,走到半路遇到吕后。吕后又将他带回来,跟刘邦说:“彭王是壮士,如今贬到蜀地,恐为后患,不如将他诛杀。”刘邦同意后,彭越一族被杀,彭越本人遭到醢刑(剁成肉酱),肉酱装好送给各地诸侯,作为威慑。
淮南王英布,在韩信、彭越被杀后惴惴不安,被地方官员举报有谋反迹象,最后万不得已,真的起兵反了。刘邦亲自率领大军平定叛乱,英布战败后逃亡乡里,这员当年威震四方的猛将,最终在一处民宅中被人杀死。
燕王卢绾常年活在恐惧中,在他之前,前任燕王臧荼正是因谋反被杀,而卢绾也在刘邦病重后,被告发伙同匈奴叛乱。他只好带着家属、亲信跑到长城边上,一心想找机会进京向刘邦谢罪,但刘邦就是不给机会,认为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是确有其事。刘邦死后,卢绾带着老婆孩子投靠匈奴。
在刘邦生命的最后一年,他与吕后终于将对皇权形成威胁的异姓王进行了一番大清洗,用诛杀与平叛了却心中大患,而那些征战四方的名将都已灰飞烟灭。病中的刘邦摆脱了韩信等人的阴影,与群臣杀白马为誓,与天下臣民约定:“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
至少在刘邦去世之前,江山依旧是大汉的江山,大汉也仍旧是刘家的大汉。韩信、彭越、英布等人的死,正是为了这一天。韩信生前是否真的参与了陈豨谋反案,也许在刘邦看来,真相早已无关紧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