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说:“我们是全国巡演的民间戏班,走到哪儿唱到哪儿,前几天刚到敦煌,和当地的曲子戏班子交流了一场,今天唱完最后一场就收拾东西往下一站走了。”
姜晚棠对这种艺术类的东西格外好奇,问:“那你们下一站去哪儿?”
中年男人说:“酒泉,有个小剧场愿意让我们演三天。”
纪时予问:“你们这演一场能挣多少?中年男人笑了笑,说够吃饭就行。”
其他嘉宾听了几句,又看了几眼台上正在调试的锣鼓傢伙,觉得新鲜劲过了,陆陆续续往別处去逛了。
沈予洲想去街口那家糖画摊子补一个刚才没买到的骆驼糖画,程砚秋被他拽著走了。
姜晚棠和纪时予拐进了旁边一家卖手工铜镜的店。
林晏如和粟禾安还在胡琴铺子里跟老板砍价。
陆昭对戏曲一窍不通,但他对那个敲板鼓的鼓槌很感兴趣,蹲在台侧看人家师傅调鼓皮,看得入神,忘了走。
亓官缘没有走。
他在戏台正前方那张老旧的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桌面坑坑洼洼的,有人用原子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已经看不清了。
裴聿白在他旁边坐下,顺手把桌上的茶壶挪到一边,腾出位置让亓官缘放手臂。
中年男人看到有人坐下来,还是个穿著红衣衫,银髮披肩的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
这年头主动坐下来听戏的年轻人不多,更別说像眼前这位这样,安安静静地坐下,不急不躁,像是在等一出等了很久的戏。
他走过去问了句:“小伙子,我们这是唱戏,你要听戏吗?”
亓官缘抬手倒了一杯水进杯子里:“你们唱的什么戏?”
中年男人说:“京剧,唱《霸王別姬》。听过吗?”
亓官缘笑了笑,说:“我倒是听崑曲比较多,京剧也並非不可,经典的《霸王茶姬》还是听过的,你儘管唱便是。”
中年男人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拉了把椅子在桌旁坐下来,说:“我年轻的时候也学过崑曲,后来嗓子倒了才改唱京剧。”
两个人从崑曲的水磨腔聊到京剧的西皮二黄,从《牡丹亭》的“原来奼紫嫣红开遍”聊到《长生殿》的“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
亓官缘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隨口点了几个崑曲的曲牌名和板式特点,又聊了几句京剧和崑曲在咬字归韵上的差异。
中年男人越听越激动,拍著大腿说:“你这小伙子倒是个真懂的人,现在好多人连崑曲和京剧都分不清,能遇到一个真心喜欢戏曲的人实在太难得了。”
裴聿白坐在旁边没有插话。
他拍戏的时候接触过戏曲,为了一个角色专门学过三个月的京剧身段,对板腔体有些了解。
但是他对戏曲本身並不热衷,缘缘喜欢什么他就陪著看什么。
台上的锣鼓停了片刻,演员准备就绪。
虞姬的扮演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脸上的油彩涂得仔细,鱼鳞甲在阳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霸王的扮演者年纪稍长,勾了大花脸,黑蟒袍的袖口磨得有些起毛,应该是表演了很多次了。
板鼓一响,戏开了。
虞姬从台侧碎步出来,水袖一甩,一嗓子“自从我隨大王东征西战”把街上的几个游客重新拉了回来。
那姑娘的嗓子不算顶好,但胜在认真,每个腔都卯足了劲往上顶,眉眼之间的哀愁层层叠叠地铺开来。
亓官缘坐在台下安静地看。
他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坐在戏台前听过戏了。
上一次还是在一百多年前,他听了一出《玉簪记》。
他去月老庙解了那三支签,然后突然间想听戏,便自己出了趟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