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馆的练功场上,又能看到他指导万籟声、刘云樵等人练功的身影;静室之內,他默默消化著此行所得,气息愈发深沉內敛。
外界风起云涌,讚誉与非议並存,但他心似磐石,只专注於脚下的路,专注於武道的传承。
时光流逝,秋去冬来。1929年的春节,悄然临近,马上就到了要返回主世界的日子,也是要清算奖励的日子。
天津的冬夜,万物喑哑。
墨黑的天幕深处,无穷无尽的雪片倾泻而下,並非飘落,而是沉甸甸地坠落,以一种近平蛮横的姿態,淹没了津门的飞檐斗拱、长街短巷。
世间万籟仿佛被这厚重的纯白扼住了咽喉,只余下一种更深邃、更宏大的寂静。
就在这片被天地遗忘的纯白绝域中心,城郭边缘中华武馆的开阔演武场上,立著一个人影。
他是这混沌雪幕中唯一的“空”。
鹅毛般的雪片狂暴地扑向他,却在触及身周三尺之地时,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而温暖的琉璃壁,悄然融化、湮灭、升华,竟无一片能沾其身。他周身运转的“势”,已自成一界,与这外界的严寒冰雪格格不入。
他动了。
这一动,便撕裂了天地间那令人窒息的静默!
“嗡————”
並非真实的声音,而是极致的“静”被骤然撕裂时,在人心魂深处激起的悲鸣!他右拳自腰间而起,动作古拙至极,毫无花巧,却带著一种洪荒初开般的质朴力量。
不是力量的賁张,而是整片大地沉睡的力量被唤醒,通过双足扎根之处,沿脊升腾,最终化为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流,自拳锋喷薄而出!
拳出如炮崩!
拳锋之前的空气被瞬间压塌、挤爆,发出一连串细微却惊心动魄的脆裂声。
面前垂直坠落的厚重雪幕,不是被击散,而是被那股凝练到极点的拳意直接“蒸发”出了一条短暂的、虚无的通道!通道边缘的雪花尽数化为肉眼难见的齏粉,裊裊升腾。
三皇炮拳之“炮”,意在其神,不在其形。不发则藏於九地之下,发则动於九天之上,刚猛爆烈,摧城拔寨!
势起,便再难止歇。他整个人已化入一种古老的战斗意境,与这天地,与这风雪,与冥冥中的上古英灵搏杀、共鸣。
身法展开,似游龙惊鸿,在没膝的积雪中蜿蜒游走。沉稳时,马步落地,无声无息,唯有脚下积雪以他足心为中心,层层叠叠地荡漾开完美的圆晕,仿佛巨石投入古井,力道直透深处。
暴烈时,一步踏出,身如强弓劲弩射出的重矢,爆裂前行,雪地上竟只留下浅淡至几乎不存的痕跡,仿佛他的体重已被那磅礴的“势”所託举,踏雪无痕,几近御风!
拳、肘、肩、胯、膝——周身无一处不是拳,无一处不发劲。每一次出手,都伴隨著短促而低沉的吐气开声。
“嗯!”“哞!”。
声音不高,却似闷雷滚过冻土將笼罩天地的雪幕悍然洞穿。
那声响,已非人间血肉之躯所能发出,更像是內里烘炉燃烧、罡劲奔流与外发拳势完美契合,打出的空气哀鸣!
象形取意,在他身上已臻化境。
一式“虎扑”,慵懒尽去,脊柱大龙节节贯通,先是极致的压缩,继而轰然弹开,双拳並出,凛冽的杀意与霸念凝如实质,真似一头太古神虎自虚空中扑出,择人而噬,周遭的风雪竟被这股纯粹的“意”逼得倒卷而回!
骤然“猿猴缩身”,刚猛化为至柔,身体於不可能处扭曲、摺叠,险之又险地让过无形攻击,隨即探臂一啄,指尖罡气凝练如针,嗤的一声轻响,將数片掠过雪花精准地从中剖开,断面光滑如镜!
紧接“白鹤凌空”,单足独立於风雪狂澜之中,身形舒展飘逸,若仙鹤临凡,沐雪而姿更显清傲,另一腿无声无息如钢鞭扫出,腿风过处,地面积雪不是被颳起,而是被一股锐利无匹的劲力直接削去厚厚一层,露出下面青黑的冻土!
龙之矫变、虎之威猛、蛇之阴毒、猴之灵狡、鹤之清傲————五种乃至更多种生灵的神意精髓,在他举手投足间信手拈来,圆转无暇。他已超脱了“象形”的藩篱,进入了“取意”而“忘形”的至境。他便是那龙虎蛇猴鹤,是那统御万灵、肇始文明的,“三皇”意志在人间微不足道的一点投影!
雪愈狂,拳愈疯。拳风鼓盪,罡劲勃发,竟在他周身自然形成一个无形的狂暴力场。
雪花不再受地力牵引,而是被这股力场捕获、捲动,围绕著他疯狂旋转、碰撞、湮灭,形成一个巨大而朦朧的白色漩涡,將他身影彻底吞没。
漩涡中心,人影已不可见,唯有那磅礴气血运行发出的轰鸣,如地火奔涌,如海潮拍岸,在这绝对的死寂雪夜里,成为唯一的主旋律。
他的皮肤之下,隱有尊贵的紫金流光循著玄奥的路线缓缓流淌,冲刷温养著每一处细微之地。
入微內视,穴窍如星,气血如河,掌控由心。故能爆发出倾覆山河的非人伟力,亦能將这伟力约束於方寸之间,不泄分毫。
万流归宗,百川入海。所有奔放的拳势最终收敛、沉淀。
他身形骤然定住,如天柱立於茫茫雪原,右拳缓缓收於腰侧,全身的力量、精神、意志、乃至方才引动的风雪之势,尽数坍缩、凝聚於拳锋一点。
下一刻,他张口,吐气开声。
没有雷霆炸响,那声音反而异常低沉、古朴,仿佛来自遥远上古的先民祭祀,带著篳路蓝缕以启山林的决绝。
“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