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走到客厅,拉开抽屉,把那把旧算盘拿了出来。珠子还是亮的,木框上的漆已经磨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有些档的铜轴弯了,是她小时候调皮掰的,方敏用锤子敲回去继续用。她拨了两下,珠子撞击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和她五岁时第一次听到的一模一样。
“妈,这把算盘我带走。”
方敏看了她一眼。“带走干什么,现在谁还用算盘。”
“我用。以后做尽调的时候用得着。”
方敏大概不太懂什么叫尽调,但她看懂了女儿脸上的认真。她说那拿去吧,本来就该给你。外婆传给我的,我也该传给你了。
林见微把算盘用报纸包好,放进箱子里。那把算盘旁边是陈修远送她的钢笔,再旁边是陆知遥给的U盘,何姐的推荐信,苏晚的猫爪护身符,以及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企业融资结构优化的数学模型》。一个行李箱里装着她二十三年人生里所有重要的人和事。
“妈,我明天下午的火车。”
方敏点了点头,把围巾的最后几针打完,收好针,然后递给她。“这条也带上。新地方冬天冷。”
她接过围巾,绕在脖子上。围巾很软,有樟脑丸和毛线的味道,还有方敏手指上残留的护手霜的淡淡香味。她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进行李箱,和那件米白色毛衣放在一起。
下午她去阳台上收衣服。方敏把她的旧校服洗了晾在外面——那件高中校服,白色衬衫,领口有点泛黄。她高一那年买的,穿了三年,后来上大学没带走,方敏一直留着。她站在阳台上,看着夜风把那件校服吹得轻轻晃动。袖口的扣子掉了一颗,是高二那年上体育课蹭掉的,方敏用一颗颜色相近的扣子补上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楼下那盏忽明忽暗的路灯。灯是老式的汞灯,亮起来时嗡嗡响,暗下去时又闪两下再亮。她小时候就看着这盏灯,夏天在阳台乘凉时方敏坐在旁边打毛线,她趴在栏杆上看路灯下追逐的小孩。那些小孩现在都不在这里了,有的搬走了,有的和她一样长大离开了家。只有这盏灯还在闪。
晚上她帮方敏核对账本。这是她们母女多年的习惯——她趴在桌边,方敏坐在对面,两个人共用一张桌子,左边是账本和计算器,右边是一杯凉白开。她核对数字的时候方敏就看着她,偶尔说这里对,那里再看一下。她发现母亲用计算器比用算盘慢了——不是计算器慢,是手指不太听使唤了。方敏每次按错键都要退回去重按,重按时嘴里会轻轻念一遍数字。她假装没看到,只是把需要核对的账本一册一册递过去,等她按好了再报一遍结果。核对到最后一册时她无意间抬头,看到灯光下方敏的发根又白了一截,染黑的部分已经盖不住了。
晚上她翻出手机,看到苏晚发了张照片。是一群猫围在食盆前吃饭,其中有三条腿的大橘,正把自己挂在最高的猫爬架上,俯视整个猫舍。苏晚说大橘今天又抢了别的猫的罐头。林见微笑了,回了一条:它知道自己少一条腿,所以更努力。苏晚秒回:它才不知道,它就是纯粹的脸皮厚。她看着那条回复,笑出了声。方敏在客厅问她笑什么,她说一个朋友。方敏没有追问,把电视声音调大了一点。
第三天下午,方敏送她去火车站。大巴停在小区门口,她提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方敏跟在后面。车站人很多,暑假回家的学生、背着铺盖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各种声音混在一起。方敏站在候车厅外面,把手里一个塑料袋塞给她——里面是三个水煮蛋。说路上吃。林见微接过塑料袋,把它塞进帆布袋里。方敏又说了一遍那些每次都会叮嘱的话:到了给个消息,记得吃饭,别舍不得花钱。然后她顿了一下,说工作以后别太拼,别像在图书馆那样熬夜熬到被管理员催。她说知道了。
然后她伸手抱住了母亲。
方敏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们家不兴拥抱——从纺织厂倒闭那年开始,拥抱就变成了一种过于奢侈的表达方式。方敏的手悬在半空中,然后慢慢落在她背上,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和她小时候发烧时方敏坐在床边拍她背哄她睡觉时一模一样。
“妈。以后每次回来我都抱你一次。这样你就知道我回来了。”
方敏没有回答。她的手又在林见微背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松开。
“走吧,别误了火车。”
林见微松开手,背好帆布袋,拖着新行李箱往检票口走去。这次她没有回头。因为她知道母亲会在站台上一直站到火车开走。就像七年前她拖着旧嫁妆箱子走出家门时,方敏站在门框里没有出来,但她知道母亲一直在那里,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
火车开动了。她靠着窗,看着站台上的人往后退——挥手的年轻人、扛着蛇皮袋的中年男人、抱着小孩的年轻母亲。她想起七年前拖着旧行李箱走在校园水泥路上,轮子咕噜咕噜响,身边不断有家长提着行李经过,有的妈妈在抹眼泪,有的爸爸在打电话找车位。她从她们身边经过,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走到拐弯处时停了半拍,因为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手背上,让她想起五岁那年母亲教她打算盘的下午。那时候她十八岁,以为自己要去学的是数学。后来发现她学的不是数学,是人生。
新行李箱里装着腊肉和感冒药、旧算盘和钢笔、U盘和猫爪护身符,还有一件被重新织过的毛衣和一条刚打完的围巾。她把这些东西从包里一一拿出来,又一一放回去。手指碰到那本书时,她想起陆知遥说的那句话——管理员说借阅率太低,按规定要下架,她花五块钱买了下来。这本书如果被下架,大概会被送进造纸厂的化浆池,和旧报纸旧杂志一起被打成纸浆。但陆知遥把它留住了,因为它里面有批注——有一个人用铅笔在书页边缘留下一行一行的推导,有另一个大二女生在旁边贴上淡黄色便签。那些便签上的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看懂,从不需要被解释。
她从那本书里抽出那张她贴了多年的便签——那是她在图书馆贴下的第一张便签,纸已经有些发脆,但上面的铅笔字迹依然清晰。她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入职后要记得的事——每一份尽调报告都在最后一页画方框。
她又把便签夹回书里。
窗外田野飞掠而过。水稻田里灌满了水,倒映着夏日正午明亮的阳光。火车正驶向她要去的城市。她知道未来会有数不清的加班、熬夜、被退报告、被质疑。但她也知道自己箱子里有母亲给她的最朴素的计算法则——每一笔账都有来处和去处,不对就是错了。有导师用半辈子教她的东西——在每一个值得收尾的地方画一个小方框。有室友用五块钱从旧书处理窗口抢下的批注和便签。这些人都在以各自的方式告诉她同一件事:你可以既严谨又柔软,既算清所有账,又学会原谅那些算不清的。她靠在椅背上,从帆布袋里掏出那本活页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最早那张“我想用数学做真的事”的便签还在,旁边是“收到”两个字,再旁边是几个月前她贴的一张:以后也会有不确定的事,但心里有数了。
她在这三张便签下面又贴了一张新的,上面只写了一句话:明天入职。
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拉杆箱的把手被车窗外的光照得微微发亮。窗外七月的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火车驶过一片又一片已经收割的麦田,偶尔能看到远处有新的作物刚刚破土。她闭上眼。七年像一片叶子从身后落下来。而前方,新的行李正在滚轮上发出轻微而平稳的声响,驶向一个全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