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看着杯底沉淀的珍珠。她最不缺的东西——她以前以为是一份稳定的工作。后来以为是用不完的精力。现在她知道,她最不缺的是耐心。对别人拖延决定的耐心,对别人替她安排一切的耐心,对一段已经不会再往前走的关系反复修补的耐心。而她的耐心快用完了。
十月中旬,周庭深正式提出约双方家长见面。他说他爸已经看好了日子,下个月初,正好是他表姐结婚后一周,亲戚们都在,可以顺便。林见微握着手机坐在陈修远办公室那把硬木椅子上,窗外广玉兰的叶子开始黄了。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她上个月刚换了新土,叶子长得油绿发亮,藤蔓已经垂到了窗台下面。
“下月初我有学术论坛。”她说。
“那改个时间?”
“我整个月都很忙。”她说的是实话。青年学者论坛的论文要改,独立研究的数据要更新,助教的习题课要准备期中考试。但她同时也知道,如果她真的想空出一天来,是可以的。她只是不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见微,你是不是在躲。”
她没有否认。“我只是还没想好。”
“想好什么。”
“想好以后要不要过这样的日子。”她把手机换到另一边,“你爸跟你说的是结婚以后要住在省里,你奶奶说的是以后生两个孩子,你妈从杭州寄来的旗袍料子我已经收到了——我是该拿去裁缝店做,还是退回去。从头到尾都是你们家在做决定,你问过我吗。”
他沉默了很久。
“我以为你不在意这些。”
“我在意。”她说,“我在意的是,你有没有在意过我。”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陈修远的电脑主机发出平稳的嗡嗡声,窗外有人在楼下喊谁的名字。她睁开眼睛,看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桌角放了一颗橘子糖。她拿起来剥开吃掉,橘子味在嘴里慢慢化开。她想到母亲说的那句话:咱们这样的人家的闺女,不怕找不到男人,就怕找到不合适还硬凑合。她想到苏晚在烤肉店里说的:你在感情里熬夜熬了这么多年,你做过一件你真心想做的事吗。她想到陆知遥在面馆里说:不要因为花了时间去调试一段代码就舍不得删——沉没成本不是成本,是已经沉了的船。
她把糖纸折成小正方形放进帆布袋夹层。然后翻开笔记本,贴了一张便签:今天陈老师又放了糖。论文改到第四版了,他说再改一遍应该差不多。周庭深电话里说“我以为你不在意”——我在意的不是旗袍,是没人问我穿不穿。
十一月初,降温来得很快。校园里的广玉兰一夜之间掉了大半的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林见微在本科生习题课上讲完最后一道例题时,有个男生举手问她能不能把板书拍照发群里。她说可以。然后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进数学分析课堂的早晨,陈修远在黑板上写无理数证明,粉笔与黑板碰撞的节奏始终恒定。她发现自己现在也是这么写板书了——行距均匀,每个小方框用尺子比着画。
下课之后她去陈修远办公室交新一版的论文。推开门时他正翻着一本很旧的相册,看到她进来,把相册放在了一旁。她认得那本相册的皮质封面,以前帮他整理书架时在最上层见过,当时没有翻开。陈修远从不把私人物品放在显眼处,这本相册大概是今天从某个角落翻出来的。他让她把论文放桌上,说这版基本没问题了,结论部分再补充一段敏感性分析。她说好。
十一月下旬,周庭深说他下周末要来学校。他说话时声音里有一种她很久没听到的郑重——不是通知她婚礼日期的那种郑重,是某种更接近忐忑的东西。他说有些事想当面谈,已经在学校后门那家家常菜馆订了位,是以前去过的那家。她说好。
他来那天下了小雨。深秋的雨不像春天那么缠绵,打在脸上冰凉。她撑了一把黑色的伞去校门口接他,看到他站在公交站台下,还是那件深蓝色开衫,袖口又起了一圈新的毛球。他手里没有拎塑料袋——这是几年来第一次,他来见她时没有带糖醋排骨。
他们在小饭馆角落的位置坐下。点菜时他让她先点,她点了两个素菜一个汤。他加了一份糖醋排骨。排骨上来时她夹了一块,嚼着嚼着想起大二那年第一次和他在这里吃饭,她也是坐在这个位置,靠窗,旁边有棵发财树。
“你说有事要谈。”她放下筷子。
他端起茶壶给她的杯子加了热水。他倒水时手很稳,只是在放下茶壶时,茶壶嘴和桌面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然后他抬头看她。
“见微,”他说,“你愿意嫁给我吗。”
窗外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发财树的叶子,在墙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影子。她发现自己并没有意外。也许是因为他提前说“有事要谈”,也许是因为这几个月他每次打电话都在暗示,也许是因为她早就在心里模拟过无数次这个场景。她模拟过自己说“好”的样子,也模拟过自己说“我想想”的样子。但此刻她坐在他面前,发现两种答案都不对。
“你来之前,”她开口,“你爸有没有跟你说过,如果我不答应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没说过。”
“那你自己的想法呢。”
他沉默了一会儿。筷子搁在碗沿上,缓缓转了一圈。然后他说:“我想和你在一起。这么多年了,我觉得我们——”
“合适。”她替他说完。
他张了张嘴,没有反驳。外面雨停了。雨停之后空气反而更冷,风从玻璃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发财树的叶子在微微摇晃。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了一圈。
“周庭深,”她说,“你是个很好的人。但是你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任何一个决定。包括这个——包括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你。是你奶奶催了,你爸看好了日子,你说也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意外,“我在你身上花了很长时间,久到我自己都舍不得放弃。但我舍不得的不是你——是我已经投入的那些时间。”
他看着茶杯,没有说话。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他和她之间模糊成一层薄薄的雾。透过那层雾,她发现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发红——大概是刚才在外面等车时没戴手套。
“如果没有人催你,”她说,“没有人替你安排,只有你自己——你想和我结婚吗。”
沉默持续了很久。比以往每一次都久。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反复摩擦,像是在找一个可以抓住的支点。然后他开口了。
“我不知道。”
说完他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他说:“从小到大都是他们在告诉我该怎么做。上学、考大学、选专业、找工作。我从来没有自己想过去做任何事。我以为和你在这种安排下也可以过得很好。”他顿了顿,“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只要我不烦你,不干涉你,你就可以做你想做的事,咱们之间就算没有问题。但现在你问我了——我真不知道。不是为了逃避问题。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我从来没有被教过怎么知道。”
她没有说话。
“其实我来之前想过——如果你答应了,这辈子就这么定了。如果你不答应,我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再有勇气问第二个人了。”
林见微转过头看着窗外。雨又下起来了,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密集而无声。她忽然想起大一那年冬天,他第一次把一杯热水推到她手边——那杯水很烫,纸杯被烫得发软,她接过来的时候手指被杯壁的温度灼了一下。那时候她以为热水就是爱情。现在她知道,热水只是热水。
“我先走了。”她站起来,拿起帆布袋。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原位上,背挺得很直,和她第一次在《西方经济学》课上看到他举手答到时一模一样。白衬衫,端正,礼貌,从来不迟到,从来不主动。只是六年过去,他依然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而她早已不在原来那个座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