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川理解了一下,试着道:“但还是有漏洞,不是吗?”
“对。”唐瑭勉强笑了一下。
裴砚川继续追问:“如果不能保证结果,那它的意义是什么?”
唐瑭抬眼对上裴砚川的视线,一字一句道:“它的意义是划线。线之内,大家都必须按规则来。”
显然,裴砚川不是很认同这个说法,仍然皱着眉,想反驳,但似乎又觉得争论没有意义。
唐瑭便问他:“那你觉得什么什么有用,又有意义?”
“权力。”裴砚川脱口而出。
唐瑭愣了一下,忽然叹了口气,他往后一靠,骤然变了语气:“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裴砚川没说话,他能感觉到这个“故事”,不是随便拿来举例的。
唐瑭停顿了一会,像是在斟酌措辞,缓缓开口:“从前……不,十二年前,有一位刑诉法官。”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一点点把那段时光重新翻出来。
说着,裴砚川好像看见他忽然笑了一下,不过笑意很浅,浅到裴砚川都觉得是自己的错觉。
“这位法官接过一个案子,性质很重,但并不复杂。开庭时证据确凿,被告人被当庭宣判死刑。”
唐瑭的语气很轻很稳,像是在讲述一段已经整理过无数次的内容。
“那个人当庭还在喊冤,情绪很激动,说自己是被陷害的。”唐瑭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裴砚川看清了,那笑意很冷。
“这种场面其实挺常见的。”唐瑭的语气带着淡淡的疏离,“你坐在那个位置,看多了,就不会当回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像是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世界。
但下一秒,这点距离就被拉断了。
“后来——”
“过了三十二天……”
他停了一下,这次停顿的时间格外长,像是在衡量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裴砚川此刻也格外有耐心,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
唐瑭吸了一下鼻子,继续说:“法官被报复了,死于一场意外。”
言语很轻,但落在空气里,像把整个空间压住了。
裴砚川的视线猛然一颤。
唐瑭的目光没有落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看起来很像意外的……意外。”
他说的很平静,或者说,他在努力让自己保持平静。但裴砚川看见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东西生生咽了回去。
裴砚川沉默了。
他当然见过报复。他以前的世界里,报复从来都是简单而粗暴的,因仇而起,以血收场,从不绕路。
但现在,他意识到在这个世界里,规则本身,也有可能成为仇恨的起点。执行正义的人,并不一定站在仇恨之外。
唐瑭又缓了一会儿,继续讲完后续。
碍于种种因素,那场“意外”最后没有再往深里查。证据链断在最关键的一环,所有推断都只停留在“高度怀疑”,却无法写进判决书。
最后案子合上卷宗,归档,十几年过去,连讨论都渐渐消失了。
裴砚川听完,手指攥得很紧,指节微微发白:“所以最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唐瑭点了点头,又很快摇头:“不是没发生,是没有证据证明它发生过。”
他顿了顿,又补充解释:“判决认定的是法律事实,不是事实本身。”
这话说出口时,唐瑭语调很稳,甚至显得理所当然,但裴砚川还是听出了那层被压住的无力。
裴砚川又想起了自己以前的世界。在那个地方,他拥有绝对的权力,他说的话就是规则。
他要谁破产,谁就破产,他要谁消失,谁就消失。没有人敢违抗他,也没有人需要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