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钥匙串从腰上解下来递给她。“玻璃柜的钥匙在这把。看完记得锁。午饭我给你留门,出去吃也行,街口那家饺子还行。”
“谢了。”
“谢啥。反正这些东西放着也是放着。”他说完就回前面的登记室了。午后的光线从高窗洒进来,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
她搬了个矮凳,坐在C区第三排前面,开始逐件对比。
不是随便看看那种对比。她把原始清单里那尊0423号佛像的特征列了个小清单在笔记本上:高47。5厘米,释迦牟尼坐像,莲花纹底座,底座内部刻宣德年款。然后她要在现存的所有明代铜鎏金佛像里,找有没有哪件符合这些特征——即使它现在被标成了别的编号。
第一件。C区三排左一,明铜鎏金观音坐像,高大约四十厘米出头,底座无刻款。对不上。
第二件。C区三排左二,明铜鎏金释迦牟尼坐像,高五十二厘米,底座纹饰是卷草纹不是莲花纹,底座内部无刻款。对不上。
第三件。
第四件。
第五件的时候她开始意识到一个问题。这些佛像的底座,大部分是封死的,内部有没有刻款从外面根本看不到。要想确认底座内部的情况,需要把佛像翻过来,用光源照进去看。有些底座有开孔可以用手电打光,有些需要从底部的缝隙往里看。
她把第五件——一件尺寸接近的释迦牟尼坐像——小心地翻过来,底座朝上。底座底部有一块铜板封着,边缘有焊接痕迹。她用手机手电筒贴着缝隙往里照,里面是黑的,隐约能看到一些铸造纹理,但没有刻字的痕迹。
放下。第六件。第七件。
到第九件的时候,她的手腕开始酸了。这些铜佛像分量不轻,有的加上底座能有十几斤,每一件都要搬起来翻转,检查底座内部,再放回去。口罩戴久了闷得慌,她拉下来透口气,灰尘味立刻钻进鼻子里。
第十件。十一件。十二件。
中午的时候老陈过来看了一眼,见她还蹲在铁架前,说:“吃点东西?”
“等会儿。”
“饭要吃的。”他站在门口没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表情有点说不清,像是想说什么但咽回去了。“周姐上午来了一趟,看你在这忙,没进来。”
“她说什么了?”
“没说啥。就看了看,走了。她让我告诉你,这些老档案不一定全,当年审计的时候翻过一次,但没细查。别抱太大希望。”
“我知道。”
老陈点了点头,走了。她继续第十三件。
第十三件的底座内部有一条很细的刻痕,她差点以为是刻款,用手机放大拍了好几张照片,反复看。结果是铸造时留下的划痕,不是刻字。她把佛像放回去,闭了一会儿眼。左眼又开始酸了,那种从眼眶深处往外胀的感觉。
第十四件。十五件。十六件。
到十六件的时候,她已经在库房里待了差不多五个小时。手腕酸得不行,口罩换了三个。最要命的是视力——不是看不清,是看久了细节之后,眼前会突然模糊一下,要眨好几次眼才能恢复。
系统冷却的后遗症。之前每次触碰文物的时候信息流会往脑子里涌,现在那股流没了,但眼睛和脑子的连接好像还残留着什么,用多了就会闹。
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继续。十六件了,还没找到。理论上她可以明天再来,但她怕一停下来,那种“可能找不到”的感觉就会坐实,明天来的时候心态就不一样了。
那就继续吧。第十七件。
第十七件在C区第五排最右边,不太显眼的位置。标牌上写的是“明铜鎏金释迦牟尼坐像”,高四十七厘米左右,底座有莲花纹。她搬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太对——这件佛像比前面看过的几件释迦牟尼坐像都要重,重了大概两三成的样子。同样的体积,铜的比重放在那里,不会差这么多。
除非底座内部有东西。
或者是底座的铸造方式不一样。
她把佛像小心地翻过来,莲花纹的底座底部有一块铜板封着,边缘的焊接痕迹不太对劲。铜料的颜色和底座本体有一点点色差,在日光灯下仔细看才能分辨出来。焊接口的处理方式也跟其他的不一样——其他佛像底座封口都是老工艺,这个封口的焊料走线很规矩,但规矩得有点过了,不像是明代匠人随手焊的活儿。
有人动过这个底座。
她蹲下来,把佛像底座朝上搁在腿上,用手机手电筒贴着铜板边缘的缝隙往里照。缝隙很窄,光照进去的角度有限,能看到底座内部有一小片区域。她调整角度,手机镜头怼着缝隙慢慢移动。
然后她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