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座内壁上有一行刻字。前面几个字被铜板遮住了大半,但后面几个字在反光里很清楚——“……宣德年施”。
宣德年施。
她手没抖,但呼吸停了一下。她把手机往回撤了一点,重新对角度,再拍。这次拍到了刻字的更多部分——被磨掉了一半的“大明”两个字,然后是完整清晰的“宣德年施”。
原编号0423。大明宣德年施。
底座外面的编号标牌是0427。看起来只是一个数字的差异,但原始描述里0427是观音坐像,而眼前这尊是释迦牟尼。有人把0423的释迦牟尼换成了0427的标签,然后在底座内部磨掉了原刻款——但没磨干净。
她拍了好几张照片,不同角度的。然后她的左眼突然模糊了。
不是那种”眨眨眼就好了”的模糊。是整个左眼的视野变得像隔了一层水,看出去所有的东西都扭曲变形。她把佛像轻轻搁回架子上,然后闭上左眼,只用右眼看东西。
过了大概两分钟,左眼的视野慢慢恢复。
她坐在矮凳上,没动。口罩里的呼吸湿热湿热的,能闻到灰尘和铜锈的味道。日光灯还在嗡嗡响。库房里很安静,老陈在前面登记室,不知道在干什么。
第十七件。
找到了。
她没声张。把佛像摆回原来的位置,拍了一张整体照片和位置照片,然后拿着手机回到工作台。周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站在工作台旁边翻她摊开的档案。她看见她走出来,问:“找到了?”
她把手机递给她。
她看了照片,看了看她。然后又看了一遍照片。
“底座内部刻款被磨过。”她说,“外部编号和原始清单对不上。帮我查一下这件佛像的借展记录,1988年到1992年之间,有没有借出去过。”
周姐把手机还给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你在查的是什么吗?”
“知道。”
“这批东西是1987年进来的。如果真被人换了,那动手的人要么是当时经手的人,要么是后来有权限进库房的人。”她顿了顿,“不管哪一种,都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
她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说:“借展记录我明天给你调。你自己注意点。”
她走了。老陈从登记室那边探了个头,看见周姐走了,又缩回去。
她坐在工作台前翻开笔记本,把第十七件佛像的特征和照片编号记下来,顺手在备注栏写了一行字:“底座封口焊料颜色偏新,走线太规整,不是明代的活儿。刻款打磨痕迹明显,但没打干净。”
写完这行字,她翻了翻笔记本前面几页。从一开始零零散散记的东西,到现在已经记了大半本。有些页是现场观察,有些是文献摘抄,有些是突然想到的比对思路。没有系统,但用多了开始在脑子里形成一张网——什么特征对应什么工艺,什么年代的铜料配比大概什么样,鎏金层多厚算正常,多厚可能是后补的。
这些东西在系统正常的时候,残影记忆一瞬间就告诉她了。现在没有系统了,她得自己在脑子里翻笔记。
慢。但能用。
下午四点多,她收拾东西准备走。老陈在门口问:“找到了?”
“算是吧。”
“什么叫算是?”
“找到一个值得再查查的。”
他点了点头,也没追问。
走出库房大楼的时候,外面天还亮着。海城初冬的下午,太阳斜得很低,照在院子里那些落了叶的梧桐树上,影子拉得老长。她站在门口,踢了一颗石子。石子滚了几圈,卡在地砖缝里不动了。
她打开手机,没新消息。
顾言深进入祖宅第五天。没有音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