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有条不紊推进的边坡加固工程进行到中段,连绵多日的地下积水顺着山体缝隙渗透,原本已经稳固大半的坡面再度出现松动迹象。一夜之间,零星碎石滚落演变成小规模的二次次生灾害,工地边缘几间板房被落石砸损,不少务工人员被飞溅的石子擦伤、磕碰,还有几人因为淋雨受潮引发皮肤炎症,陆野手臂上原本趋于稳定的疤痕,也在骤变的阴冷环境里再次刺痒难忍。
工地这边立刻向上报备险情,再次申请外派医疗支援进山义诊。陆野下意识心头一动,第一反应便是温叙白或许会跟随救援队伍再次前来。他心底藏着一份微弱的期许,期盼借着这次救灾的契机,两个人能够再度碰面,自己也能抓住短暂的信号窗口期,亲口解释被迫留守重建的缘由,消解所有藏在心底的忐忑。
他下意识收拾干净身上的淤泥,整理好包扎手臂的纱布,刻意在临时等候问诊的区域驻足,目光始终紧盯进山的便道,满心等候那一身熟悉的白衣身影。
可这一次的等候注定落空。
此前院内早就敲定了阶段性的全国心科学术进修研讨行程,这件事宜早在沈砚当初留下的学术规划之内,时间无法随意更改。温叙白早已动身前往外地参与封闭式进修研讨,完全抽不出空闲承接山区应急出诊的任务。医院只能调配本院普通门诊的医护小组顶替本次外勤任务,前来的队伍之中,再也没有那个独属于陆野念想的清冷身影。
漫长的等候过后,医疗队伍缓缓走入营地,陆野扫视一圈,心底积攒的期待瞬间落空,心口莫名泛起一阵空落落的酸涩。他明明理智清楚学术研讨是温叙白早就敲定的公事,属于无法推脱的本职工作,并非刻意回避这片受灾的山区,可心底那点患得患失又悄悄冒了出来。他忍不住胡思乱想:是不是这边接连不断的失联与失约,让对方下意识把优先级偏向事业,慢慢淡化了对自己的牵挂。
他强迫自己压下这份无端的猜忌,排队跟随其余工友一起前往临时诊疗点位处理伤势。本次出诊的医护人员里有一位名叫林微的年轻女护士,她同样出身普通乡镇底层家庭,家境平平,靠着自己咬牙苦读才考上护理专业,辗转来到这家医院上班。她常年对接基层救灾外勤,格外能够体谅务工人员的窘迫与腼腆,待人温和耐心,没有半点疏离的架子。
轮到陆野问诊的时候,林微一眼留意到他小臂反复发炎的缝合疤痕,看出伤口因为山区潮气反复复发,细致检查创面之后,有条不紊调配抗过敏、止痒的专用外敷药物。察觉到陆野神色落寞,整个人安静沉默,和周遭喧闹的工友截然不同,她下意识多叮嘱了不少养护细节。
“这边山区昼夜温差大,疤痕最怕阴冷潮湿,不要长期靠着冰冷的墙面休息,如果后续夜里痒到失眠,可以少量拆分药膏增加涂抹频次。我看你好几次都独自待在角落,胳膊的伤势不要硬扛,后续营地但凡身体不舒服,随时可以过来登记。”
林微的谈吐朴实接地气,完全没有医疗圈层自带的距离感,她本身见识过很多工地务工人员因为拮据、自卑硬扛伤病,十分理解这类人的内敛。她能够共情陆野下意识躲闪目光、不爱主动倾诉心事的性格,两个人闲聊几句工地的居住环境、山区恶劣的通勤条件,有着底层出身相似的共鸣,话题格外顺畅。
陆野平日里很难和陌生人顺畅交谈,但是面对林微的时候,不必拘谨自己的谈吐,不用刻意遮掩身上沾染的尘土。对方不会在意他的工种,能够共情他被困在深山、通讯闭塞的无奈,这份轻松的相处模式让紧绷许久的陆野稍稍放松。
但是他内心十分清醒,这份契合仅仅只是同阶层之间的共情,自己心底从头到尾只牵挂着远在外地进修的温叙白。和林微闲聊的过程之中,他还是会不自觉走神,脑海里反复设想,如果此刻坐在这里给自己上药的是温叙白,对方依旧会用微凉的手掌托住自己的手腕,耐心安抚自己所有的纠结。
林微察觉到他总是心神不宁,随口询问是不是惦记市区的亲友,陆野没有细说自己和温叙白之间拉扯的情愫,只是简单含糊带过,坦言自己和市区的友人断了音讯,没办法解释自己被动失约的难处。林微结合本次外勤的信息,告知陆野:本次带队的心外科骨干外出封闭式学习,短期之内不会参与任何下乡救援任务,需要许久之后才会返程医院。
这句话坐实了陆野的猜测,温叙白暂时身在外地,就算之后这片工地再有险情,对方也没办法赶来。原本唯一能够线下碰面的契机彻底消失,往后漫长的重建工期里,他只能依靠每周转瞬即逝的微弱信号碰碰运气,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相见的渠道。
次生灾害处理完毕之后,林微一行人完成义诊任务准备返程。临别之前,她留下了通用的护士站公用号码,告知陆野如果后续药物耗尽,可以借着采购物资的契机拨打号码报备情况,自己可以帮忙预留常规的祛疤药剂。
送走医疗队之后,山间重新回归寂静。陆野独自回到自己的板房,怀里蜷缩着懵懂的小猫,手臂上新更换的药膏带来短暂清凉,却安抚不了心底的郁结。他明白林微十分和善,二人有着相似的成长境遇,相处起来毫无压力,可这份合拍撼动不了深埋心底的执念。
原本寄希望于次生灾害迎来重逢的念想彻底破灭,温叙白因进修远赴他乡,双重的距离叠加在了两人之间:一边是困住自己的荒山工地,一边是外出研学的陌生城市。周三食堂的空位依旧无人落座,而他既要受制于灾后重建的工期,又撞上了对方外出学习的空档,双重的被动缺席让他压抑已久的思念越发沉重。
就算遇见了同频共情的林微,陆野也没有丝毫动摇。只是原本稍稍平复的不安再度卷土重来,他默默将新拿到的药品规整收好,一边安分做好边坡加固的本职工作,一边在漫长的等待之中暗自忐忑,不知道等温叙白结束研讨归来,数次杳无音讯的自己,会不会已经慢慢淡出对方的生活。
医疗队的车辆顺着抢修出来的便道缓缓驶离山谷,扬尘慢慢消散在连绵的山林之间。陆野伫立在工地围挡的缺口处,目送车队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心底残留着一层淡淡的失落。他清楚林微性情温和,二人有着相仿的底层成长经历,聊天之时无需拘谨谈吐,不用刻意清理身上的水泥尘土,不必斟酌每一句说辞生怕自己的日常太过粗鄙。
和这位护士相处的时候,他难得卸下了待人的拘谨,对方能够体谅务工人员羞于求医、习惯性硬扛病痛的通病,也理解这片山区信号残缺、与世隔绝的无奈。对方留下了公用的联系方式,许诺可以帮忙预留适配疤痕的药物,往后物资采购时便能轻松领到药品,解决了他当下最现实的难题。
但这份难得的共情,仅仅只是同境遇之人之间的惺惺相惜,完全撼动不了他对温叙白深埋心底的执念。
陆野走回简陋的板房,将林微赠送的备用药瓶和温叙白当初给自己分装的药剂摆放在一处,下意识分出了主次。哪怕新药的药效同样稳妥,他依旧习惯性优先使用那位白衣医生开具的药膏,好像守住这些细碎的物件,就能够守住两人之间单薄的羁绊。
他怀里抱起已经完全长大的猫咪,小家伙懵懂地蹭着他小臂的纱布,安静的独处时间里,思绪不由自主飘向外出参与封闭式研讨的温叙白。之前次生灾害来临之时,他本能第一时间期盼对方前来救援,这是刻在心底的条件反射,足以证明自己的心意从来没有发生偏移。
林微在问诊闲聊的时候,曾经随口提起这次心外科整体抽调骨干外出研学,周期长达一个多月。这也就意味着,原本就被困在山区重建的自己,还要叠加对方异地学习的时差,双重的阻隔硬生生拉长了二人之间的距离。原本他还侥幸期盼,等温叙白结束研讨,或许可以借着对方下乡义诊的契机碰面,如今彻底掐灭了这份念想。
旧有的患得患失再次悄悄复苏。
之前山体滑坡的那次救援,是温叙白主动奔赴荒山找寻心绪动摇的自己,可这一次次生险情出现,对方因为公务离开本市,属于情理之中的公事,理智上陆野完全能够理解。可感性层面依旧忍不住胡思乱想:自己一而再、再而三地错失周三的午餐约定,接连被动失联,就算当初对方满怀耐心给自己预留座位,漫长的空窗期之下,那份耐心会不会一点点消磨殆尽。
他反复复盘自己一路走来的所有选择:当初因为撞见沈砚带来的圈层落差主动逃到城郊;之后山体滑坡被困山野,被迫留守灾后重建,没办法按时赴约;如今又撞上对方外出进修,双重阻隔之下,自己从头到尾都没能给到一次稳定的回应。哪怕全部都是客观因素居多,骨子里的敏感依旧让他暗自愧疚,觉得自己一直在辜负对方的迁就。
工地日常依旧枯燥繁重,边坡加固、淤泥清理、排水沟修缮日复一日占据白天全部的时间。周遭的工友看出陆野刚刚和医疗队的女护士聊得十分投机,闲暇之余便开始打趣起哄。
“刚才那个护士姑娘待人温柔,跟你聊了那么久,人家也是普通人家出来的,你们两个格外般配,不比市区里面那些高高在上的医生合适得多?”
“本来你就不该执着市区那边的缘分,你们隔着天差地别的生活,现在被困在山里正好顺其自然放下执念,和这位护士慢慢接触也是不错的选择。”
此起彼伏的调侃钻入陆野的耳朵,换做从前,他大多选择沉默回避,任由旁人随意揣测。但是这一次,他第一次直白开口反驳了所有流言,态度格外坚定。
“我和对方只是普通的医患交集,我心里已经有想要等候的人,不会再有别的念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