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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第1页)

楼道口的晚风裹挟着夏末燥热的气流盘旋在三人周身,梧桐树叶被吹得沙沙作响,路灯投下割裂交错的光影,将对峙的两道身影拉扯得格外孤寂。刚刚高潮过后的争吵并没有彻底宣泄干净两个人心底积压的郁结,喧闹的话音落下之后,现场陷入一种窒息般的死寂。

陆野酒劲上头,浑身的血脉都还在翻涌,胸腔剧烈起伏着,胸口一次又一次起伏,方才争执时逼到眼前的步子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眼底遍布交错的红血丝,醉酒带来的眩晕感阵阵侵袭大脑,但是此刻他的意识格外清醒,温叙白刚刚那句两个人宿命步调相悖的话语,如同细小的针,反复扎在他原生自带的自卑软肋之上。

他方才所有的嘶吼、辩解、吐露委屈,全部都是抱着一丝奢望,希望对方能够看见自己长久以来的付出。他舍弃休闲时间超负荷赶工期,硬生生压缩一年多的工期提前回城;规避全部容易滋生暧昧的酒局,每日老老实实报备行踪;感念薛明的救命之恩,仅仅只用师徒晚辈的分寸相处,从来没有半点逾矩心思。可在温叙白第一眼的主观臆断里,自己已然变成了在外有人陪伴、根本不在意家中等待之人的模样。

陆野垂落自己攥得紧绷的双拳,指节因为长时间用力依旧泛着青白。他错开视线,不再死死凝视温叙白那双覆满冷意的眼眸,视线飘向旁边局促不安的薛明。少年单薄的身子拘谨站在树荫之下,双手死死揪着自己的衣角,书卷气的眉眼满是窘迫。薛明原本只是好心完成护送的本分,单纯感念师傅的提携之恩,只想要平安将醉酒的陆野送回家,无端卷入二人积攒已久的感情纷争当中,连开口辩解的契机都找不到。

陆野心底生出几分愧疚,他不应该让干净纯粹的后辈掺和自己的私情。他收敛身上带着争执戾气的气场,对着薛明轻声开口,嗓音依旧残留吵架过后的沙哑:“辛苦你了,今天的事情和你无关,你不必在这里僵持,先驾车返回集团宿舍就可以,后续上班的规划我照旧按照原定方案落实,不用因为眼下的误会心生负担。”

薛明抬头交替打量情绪低落的陆野,还有气场凛冽疏离的温叙白。他隐约读懂二人之间深重的感情纠葛,清楚自己只是一场误会的导火索,本身不善言辞,没办法流利地解释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只能轻轻点头,对着陆野躬身示意,不敢再直视一旁神色淡漠的温叙白,安静驱车离开这片压抑的楼下空地。

随着车辆的引擎声响渐渐远去,楼下只剩下陆野与温叙白二人直面彼此,所有外界干扰尽数消散,只剩下横亘在二人之间厚厚的隔阂。

空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方才争吵的锋芒褪去之后,取而代之的是漫无边际的疲惫。陆野后背微微倚靠在楼栋外墙的墙面上,酒意冲击着太阳穴,一阵阵发胀发酸,原本积攒许久的一腔热忱一点点冷却。他原本满心欢喜怀揣着圆满竣工的成果归来,想要抹平当初不辞而别的误会,想要好好坐下沟通两个人未来的异地隐患,打算告知对方自己拥有拒绝后续外派的资本,本可以安稳留守这座城市相守。

但是重逢迎来的只有无端猜忌、旧事重提,还有圈层差距的反复拉扯。

陆野侧过头,目光重新落回温叙白的身上,他可以清晰捕捉到对方细微的肢体变化。温叙白修长的睫毛不停微微颤动,平日里向来沉稳淡定的指尖不自觉反复摩挲小臂,这是他内心慌乱纠结下意识的小动作。陆野心里明明清楚,对方并没有完全坚定想要放手,对方心底同样留存着思念,只是清高的骄傲牢牢桎梏着他,再加上当初手术归家之后空荡房屋留下的心理阴影,让他执意死守自己的心结不肯退让半步。

“我从来没有想要借着工作四处漂泊。”陆野的语速放缓,褪去了方才争执时的拔高语调,只剩下酒后低沉落寞的质感,眼底的锐气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满目怅然,“这次拿下工程总监的席位,我最大的底气就是拥有话语权,往后集团下发任何外地项目,我都有资格直接回绝。我拼命考证、奔赴艰苦的省外驻地,熬过漫天黄沙的日夜,并不是为了一次次奔赴各个城市和你错开作息,恰恰相反,我所有的打拼都是为了扎根在这座我们安家的城市。”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过往的回忆在脑海之中一一浮现:“当初你援外进修,我独自一人守着这间公寓,深夜应酬归来四下冷清,每一个刮风下雨的夜晚都会担忧你的海外就医安全,即便独处难熬,我从来不会用冷暴力隔绝你的所有消息。我理解手术室的身不由己,理解你的师哥和你同圈层的话题契合,我从头到尾给予你十足的信任,主动规避身边所有桃花。”

“唯独轮到我遭遇身不由己的突发调令,你却下意识给我定下罪名。”陆野的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意,满身萦绕散不开的酒气,眼底泛着淡淡的水光,“楼下这一幕只是单纯的报恩护送,薛明当初为我挡下建材险些落下终身伤病,我帮扶贫寒的晚辈,是做人的本分,我向来懂得把控人际交往的分寸,这件事本不该成为你猜忌我的理由。”

另一边的温叙白始终保持挺直的站姿,清冷的眼眸定定望向陆野颓废疲惫的模样。方才争吵的时候,他被突如其来的画面冲昏理智,醋意、积攒已久的委屈、独居的孤单全部混杂在一起,脱口而出诸多伤人的揣测。等到薛明离开,周遭安静下来之后,理智一点点回笼,他内心其实已然知晓整件事情大概率只是一场乌龙。

他本身心思通透,凭借行医看人识人的眼光能够分辨出来,薛明眼神干净澄澈,看向陆野的目光只有晚辈对师长的敬重,不存在半点暧昧情愫。自己仅仅凭着一次搀扶的画面,就主观断定陆野在外随性散漫,属实过于武断。

可心底的那道伤痕依旧无法轻易抚平。他忘不掉连续高强度手术结束之后,满心疲惫推开家门,屋子里所有属于陆野的物件全部清空,偌大的空间只剩自己一人,那份落空的失落扎根心底。他也清楚工程行业临时指令不可抗,就如同自己随时会被急诊电话打断一切计划,道理全部了然于心,但情绪永远没有办法顺从理智。

心底两种思绪正在疯狂拉扯,内心戏翻涌不休:我其实已经后悔刚刚脱口而出的猜忌,我明明早就克制住了师哥所有的示好,守好了自己感情的底线,从头到尾满心满眼只有陆野。冷战的这段日子,我把所有空余时间填满手术工作,刻意回避他的消息,看似看淡了所有纠葛,实则每一个深夜躺在床上,都会下意识怀念两个人同居的日常。

我只是想要他正视我的委屈,认认真真为当初仓促离别的事情给我一份安抚,我放不下身段主动低头示弱,不愿意直白说出我惧怕孤单、害怕反复离别,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早就依赖上他带来的人间烟火。

可刚刚争执的时候,我把对方长久以来的全盘付出轻易否定,拿圈层差距刺痛他深埋心底的自卑,言语处处带着锋芒,想必已经狠狠伤到了他。

温叙白的薄唇反复开合数次,原本准备好的软话卡在喉咙之中,骨子里与生俱来的孤傲依旧在阻拦他的妥协。他依旧不愿意直白道歉,只是清冷的眼神柔和些许,褪去了方才刺骨的戒备,语气低沉内敛:“我承认,刚刚看到画面的时候我太过冲动,主观臆断了你和那位下属的关系。但这不代表我可以释怀当初仓促不辞而别的心结。”

他迈出步子,缓缓靠近几步,二人之间的距离缩减,消毒水干净的气息冲淡一部分陆野身上的酒气:“我刻意回绝科室师哥全部的邀约与馈赠,划清所有独处的边界,从来没有认同过他告白的说辞,我纠结的从来不是圈层匹配问题,而是我们两个人总会被各自的工作随意拆分生活。我惧怕往后数十年,我们反反复复上演仓促离别、独自留守公寓的戏码。”

陆野听见这番解释之后,紧绷的肩头稍稍松懈了几分。原来温叙白从来没有动心偏向师哥,之前所有的胡思乱想都是自己敏感催生的脑补。但长久冷战带来的挫败感依旧萦绕不散,他带着酒后的倦怠轻声开口:“我可以和你定下后续所有的规划,我有能力拒绝外派,往后安稳留在市内项目任职。但是我希望往后产生任何猜忌的时候,你可以直白说出内心的不安,不要用全盘冷暴力的方式封闭所有沟通渠道。我骨子里敏感自卑,你的沉默,会让我脑补无数糟糕的结局。”

夜色愈发浓重,楼下的路灯光晕笼罩着二人,暂时没有彻底和解,也没有继续爆发新一轮争吵。两个人各自怀揣残留的心结,骄傲和敏感依旧横亘在彼此之间,短暂的平静之下,依旧暗藏没有梳理干净的拉扯,楼道的大门静静伫立在眼前,明明是共同的家,此刻两个人都生出了几分进退两难的迟疑。

薛明的车辆彻底消失在街区路口,晚风卷着梧桐落叶在脚边打转,楼下路灯的光晕将二人僵持的影子拉扯得冗长又单薄。刚刚那场激烈的争执暂时平息,刺耳的质问尽数归于沉寂,只剩下争吵过后遗留下来的沉闷气息盘旋在空气之中。两人之间再也没有多余的旁人作为矛盾的导火索,只剩下积攒了许久的心结、各自的骄傲以及藏在心底的思念,直面彼此。

陆野浑身裹挟着浓重的酒水气息,脑袋依旧被酒意裹挟着阵阵眩晕,双腿时不时泛起发软的虚浮感。方才激烈对峙耗费了他大量心神,原本靠着一股怒气支撑起来的精气神缓缓溃散,只剩下满心疲惫。他靠在冰冷的单元墙面喘息片刻,目光淡淡落在身前的温叙白身上。对方眉眼之间的凛冽已经褪去大半,原本覆满寒霜的眼眸柔和了些许,但是下颌依旧紧绷,唇线抿成平直的线条,骨子里的清高没有轻易消解。

刚刚温叙白坦诚自己并没有认同师哥的圈层论调,也全程主动划清了和同门之间所有的暧昧边界,这件事稍稍安抚了陆野长久以来的猜忌。可冷暴力带来的挫伤、对方下意识凭空揣测自己和薛明关系的委屈,依旧沉甸甸压在心头。他不想继续在楼下无休止拉扯对峙,室外夏末的晚风微凉,加上自己醉酒体虚,僵持在这里只会让矛盾再度发酵。

“先上楼吧,外面晚风偏凉,没必要在楼下僵持。这里本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住处,有些心事,适合回到屋子里慢慢说清。”陆野率先打破了楼道口的死寂,嗓音带着争吵过后的沙哑,混杂酒后的低沉。

温叙白微微颔首,没有回绝这个提议。他心底同样清楚,露天楼下人来人往,难免会被邻里撞见两人争执的模样,本身他性格内敛,并不愿意将私人感情纠葛暴露在旁人视线之下。方才冲动之下随口臆断陆野与薛明的关系,理智回笼之后他已然心生愧疚,只是骄傲阻拦了直白的致歉。眼下进入密闭的居家空间,反倒能够卸下在外的伪装,不用刻意维持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疏离姿态。

二人一前一后走入单元门禁,电梯轿厢密闭狭小的空间瞬间压缩了所有距离。轿厢之内惨白的灯光洒落下来,清晰映照出彼此眼底残留的情绪。陆野微微低垂着头,宿醉带来的酸胀感让他眼帘耷拉,周身是压抑过后的落寞。温叙白侧身靠在轿厢侧壁,余光不受控制地反复描摹陆野憔悴的模样:眼底密密麻麻的红血丝,是长期熬夜赶工熬出来的痕迹,眉眼之间积攒着疲惫,这段异地外派的日子,对方确实承受了巨大的压力。

他内心的独白在密闭空间之中肆意翻涌:我明明早就察觉到陆野每一次报备日常时字里行间的不安,清楚他拼命压缩工期只为早日回城,清楚他刻意规避所有应酬桃花。只是当初那场手术结束之后空荡的公寓带来的落差太过刻骨,我执拗地把所有怨气都寄托在那次仓促动身之上。看见他倚靠在薛明身上的画面之后,积攒的醋意与委屈一并爆发,说出很多伤人的话。其实我心底早就原谅了他身不由己的不辞而别,只是一直想要一份专属的迁就,想要他看见我的孤单,可我始终不肯放下身段吐露心声,只用沉默冷暴力进行试探。

电梯数字缓缓跳动,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率先开口交谈,沉默裹挟着尴尬与细碎的思念缠绕在二人之间。抵达楼层之后,温叙白掏出随身的房门钥匙,拧开属于二人共同居所的门锁。房门推开的一瞬间,屋内沉寂许久的气息扑面而来,居家软装都是当初两个人一同挑选置办的物件,处处残留着两个人同居时期的生活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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