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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第1页）

漫长煎熬的灾后重建工期终于画上句号。经过连续多轮边坡加固、排水沟重修、库房清淤整改，整片荒山工地的地质次生隐患全部排查完毕，封闭许久的人员调岗权限正式解禁，进山出山的主干道全线修缮完成，日常通勤班车恢复正常班次。笼罩在陆野身上数月之久的禁锢，终于彻底消散。

深秋的山风吹过营地，卷起地面干枯的尘土。陆野收拾好了全部行李，将陪伴自己熬过孤寂山野时光的小猫稳妥安置在透气的出行纸箱里，收好所有留存下来的药膏，其中温叙白当初在救灾帐篷里给他分装的药剂，被他小心翼翼单独收纳。这段时间林微数次借着复查的缘由前来板房探望，送上生活物资，直白流露了自身的心意，也让长久独处的陆野陷入反反复复的摇摆。

一边是同底层出身、相处松弛无需自卑的林微，选择这份安稳，往后不用再畏惧对方的社交圈层，不会滋生源源不断的患得患失；另一边是远在进修归来、坚守每周三餐桌空位的温叙白，承载着他雨夜的告白、滑坡时的奔赴、帐篷之中暧昧的肢体触碰，是他第一眼就动心的那个人。

被困在山区的这段日子，他无数次动摇。孤寂拉扯着他想要抓住手边现成的温暖，工友日复一日的起哄、林微恰到好处的体贴共情，都在动摇他原本坚定的心防。可每当夜深人静，抚摸手臂疤痕纱布的时候，温叙白清冷温柔的眉眼总会率先闯进脑海。共情只能消解孤单，却替代不了心动。

他礼貌地跟林微做了正式道别。面对对方眼底的期待，陆野态度诚恳，温和却坚定地划清界限：“很感谢你这段时间特意进山复查，体谅我的难处，也为我送来药物和生活用品。我们的成长经历相似，和你相处确实十分放松，但我的心底早就有放不下的人，没办法回应你的心意，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他没有含糊吊着对方的好感，哪怕孤身等候的前路依旧充满不确定性，就算自己天生敏感，日后或许还会滋生胡思乱想的情绪，他也不愿意将就一段没有爱意的缘分。林微纵然失落，也尊重了他的选择，不再继续主动上门打扰，二人回归普通的医患关系。

斩断了身边这份近在咫尺的安稳选项之后，陆野递交了调岗申请，顺利脱离城郊荒山项目，回到最初市区周边的工地宿舍。再度踏入熟悉的城区街道之时，心底积攒许久的思念瞬间汹涌翻涌。当初被迫留守深山，数次错过周三的午餐约定，受制于极差的通讯信号，连一句解释都无从传递，他一直惴惴不安，害怕温叙白误以为自己反复无常，又一次主动逃避感情。

返程当天恰好就是周三。

陆野来不及安顿行李，简单收拾了身上沾染路途风尘的衣物，仔细清理鞋面灰尘，抱着装着小猫的纸箱，直奔市中心医院的心外科楼层。他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长达数月的接连缺席，对方或许已经不再预留靠窗的座位，甚至收回了专属的复诊权限。自己屡次失约，就算对方原本耐心十足，大概率也会慢慢消磨掉当初的偏爱。

一路走入熟悉的走廊，熟悉的消毒水气息扑面而来，勾起他所有零碎的回忆。拐角的立柱、备用清创室、值班室的房门，每一处场景都留有二人过往的交集。他缓步走到护士站，想要开口询问温叙白是否结束外地的进修研讨，前台护士一眼认出了这个小臂留有缝合疤痕的男生，当即通报值班室。

此刻温叙白刚好结束外出进修，前几日刚刚归院复工。他早就结束封闭式的学习任务，回归日常查房、手术的作息，依旧日复一日恪守自己的习惯，每一个周三照旧准备双人份的餐食，守在食堂靠窗的空位。哪怕清楚山体那边有重建管控，知道陆野身不由己，漫长的等待之中，他从来没有放弃这个习惯。

护士的传话抵达食堂的时候，温叙白刚刚落座，餐盘之中两份饭菜摆放整齐，一旁的空位一如既往空置。听闻心心念念的那个人终于出现在科室走廊，他当即放下餐具，径直起身离开食堂，去往楼层接应陆野。

走廊的双向奔赴就此相逢。

时隔漫长的数月离别，陆野望着迎面走来一袭白大褂的温叙白，胸腔之中积攒的愧疚、思念、忐忑一同涌上心头。自己主观逃避过一次去往城郊，之后又因为滑坡灾情被动被困深山，接连无数个周三全部失约，中途对方外出进修，两个人更是彻底断了所有线下碰面的机会。

陆野率先开口，将积压许久的心里话全盘托出：“之前山体滑坡之后工地全员强制留守灾后重建，山体隐患没有清除，任何人不准调岗，山区常年信号残缺，我无数次想要拨打值班室的内线解释缘由，每次都会遭遇信号中断，没办法传递消息。中途次生灾害来袭，你外出参与学术研讨，我只能独自留在山里等候工期结束。”

他垂眸看向自己手臂已经趋于稳定的疤痕，褪去了从前习惯性的卑微，却依旧带着愧疚：“这段时间我一次次错过你的午餐约定，中途在山里遇见了出身相仿的护士，对方抛出了安稳的缘分，我一度因为山野的孤寂产生摇摆。但我最终想清楚，我贪恋的松弛只是慰藉，我想要奔赴的人一直都是你。”

“我依旧会敏感，偶尔看见你和同行交谈会心生落差，也容易胡思乱想。但是这一次我不会再选择逃离，不会再用失联、远走他乡的方式解决心结。所有的顾虑我都会直白和你沟通，再也不会单方面消失。”

温叙白静静听完他全部的解释，目光落在他略显局促却格外坚定的眼眸之上。漫长的等候从来没有白费，他早就猜到少年所有的身不由己，也清楚对方性格自带的摇摆与自卑。他缓步走到陆野身前，一如救灾帐篷那次一般，轻柔抬手握住他带有疤痕的手腕，熟悉微凉的触感抚平了少年所有的慌张。

“我每周都会留下座位，无论你缺席多少次，这个位置永远为你保留。进修的日子里我也一直在留意这边工地的灾情动态，大致猜到了你没办法脱身。”

“我明白你的敏感，也接纳你的所有不安，不必强行逼迫自己做到毫无杂念。不用仰望我，不用刻意修饰你的生活与谈吐，你的工地日常、你的小猫、你的烦恼，全部都可以分享给我。”

窗外的秋日暖阳洒进走廊，驱散了长久以来两人之间所有的隔阂。陆野结束了漂泊的躲避，熬过荒山孤寂的拉扯，拒绝了触手可及的安稳缘分，跨越层层阻碍踏回城市奔赴约定。曾经困住他的圈层差距、患得患失、天灾阻碍全部一一跨过，这一次他选择直面心底的爱意，稳稳留在温叙白的世界里。

搁置许久的周三饭桌，终于迎来了本该落座的那个人，漫长的拉扯迎来落点。

走廊里午后的阳光斜斜切割开长廊的地砖，温叙白的手掌稳稳贴合着陆野手腕上疤痕外围的纱布，熟悉的微凉触感顺着肌肤蔓延开来，将陆野一路上积攒的忐忑尽数抚平。刚刚坦白完山中所有经历，包括林微的示好、自己一度的摇摆、漫长工期之内无数次的自我内耗，陆野原本紧绷的肩膀慢慢松弛下来。

他不再下意识低头躲闪对方的视线，眼眸坦然对上温叙白的目光，心底积压数月的愧疚慢慢消散。从前的他但凡犯下失约、失联这类情况，都会下意识萌生退意，下意识觉得自己不配对方长久的包容，可现在他懂得，坦诚远比逃避更加重要。

“我原本以为长时间的空缺，你会索性不再预留窗边的座位。”陆野嗓音还有一丝路途奔波带来的沙哑，怀里装着猫咪的纸箱轻轻晃动，小家伙在里面慵懒挪动，“被困山区的时候信号时有时无，每一次抢到信号爬到山坡拨号，最后都会被大风切断，我始终没能给到你一句像样的解释。接连错过太多次周三，我内心一直十分煎熬。”

温叙白缓缓松开他的手腕，却刻意放缓脚步，与陆野并肩站在走廊僻静的角落，避开往来巡查的医护人员，只有二人的对话飘散在空气里。

“参与外地进修期间，我一直关注本地的地质灾情通报，清楚你所在的工地出现两次山体险情，灾后重建必然会限制人员流动。我从来没有将你的缺席归结为刻意的躲避，分得清你的主观逃避和客观的身不由己。”

他心思通透，早就看透陆野骨子里的特质：容易孤单，容易被周遭的善意打动，孤寂环境之下极易动摇心意，但是本心自始至终专一。

“那位护士对你流露心意这件事，你愿意主动坦诚，就已经足够。相似的出身可以带来相处的舒适感，却填补不了心动带来的悸动，你分得清慰藉和爱意之间的区别，这就足够。”

陆野闻言耳根微微泛红，当初在荒山之中独处，确实贪恋过林微带来的不用自卑的松弛感，那段日子每一天都被重建的劳累、阴冷的潮气、断续的思念裹挟，他难免想要抓住手边的温暖。好在他守住了本心，拒绝了对方的示好，没有将就不属于自己的缘分。

“往后就算我们之间再出现类似的插曲，我都会第一时间和你说明内心的想法，不会再独自躲起来胡思乱想。”陆野认真许下承诺，“我依旧没办法彻底改掉敏感的性子，往后你参与学术会议、同门之间正常的交流闲谈，我或许还是会生出落差感，但是我不会再跑去偏远的工地回避一切，我会直接拨打值班室内线倾诉心事。”

这是他做出最大的改变。过往遭遇心结，他第一反应是逃跑、拉开地理距离、切断所有往来；如今他选择直面情绪，把所有不安交付给温叙白一同分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