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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病（第1页）

项目部的白日永远充斥着机械轰鸣，塔吊轮转的噪音整日缠绕在板房四周。陆野把绝大多数空余时间全部堆砌在工作之上，别人准时结束日常巡检之后会结伴消遣打牌、聚餐应酬，唯独他主动留守在办公室，一遍遍核对施工进度计划，和施工班组敲定穿插施工的方案，想方设法压缩整体工期。

原本规划整整两年的工程节点，他一遍遍地拆分工序，在保证施工质量、安全规范达标的前提下，尽可能前置各项工序。他刻意回避所有社交饭局，但凡合作方的宴请全部委婉推辞，日常作息单调且规整，晨起巡检现场，晚间伏案修改图纸资料，剩下为数不多的空闲，全部用来盯着手机对话框。

他依旧保持着每日报备日常的习惯。清晨拍下驻地清晨灰蒙蒙的日出，中午随手拍下食堂简单的饭菜，夜晚例会结束之后分享窗外荒凉的夜色。文字语气小心翼翼，不敢多说情绪化的诉求，仅仅平淡交代行踪，生怕自己过于纠缠，惹温叙白心生厌烦。

可换来的回应永远寥寥无几。

陆野长篇大论讲述今日现场遇到的施工难题，只等来一句冷淡的“嗯”；主动报备推脱了合作方的应酬，表明自己懂得避嫌，对方回复一个“知晓”；偶尔感慨驻地昼夜温差太大，夜里寒意刺骨，也得不到半句关心冷暖的问候。聊天界面长久失衡，从头到尾只剩他单方面倾诉，温叙白固守着疏离的态度，惜字如金，将所有情绪尽数封存。

这份单薄的冷淡，不断放大陆野深埋心底的敏感。

脑海里总是不受控制浮现医院里的画面：温叙白每日的查房、手术研讨都要和归来的师哥结伴同行，对方可以就近为他分担繁杂文书，在手术室门口等候他下台，食堂主动占位、备好补给零食。他们本就是同一个圈层的人，谈吐学识、职场节奏高度契合，朝夕共处同一个科室，拥有大把现实之中相伴的机会。

反观自己远在千里之外的荒野工地，隔着千山万水，就连一次正常的道别都因为工作身不由己落空。他就算再努力考证晋升，骨子里那段底层务工的过往始终是心里的枷锁，现在距离制造出来的信息差，让他控制不住胡思乱想。他害怕温叙白慢慢习惯师哥无微不至的照顾，加固心中“二人不合适”的想法，慢慢默许两个人就此渐行渐远。

深夜褪去一身疲惫之后，空旷的单人宿舍安静得吓人，旷野的风声拍打板材墙面，加剧了他的孤单。陆野好几次编辑好一大段心里话，倾诉自己的不安、想要提前完工返程的想法，但是又逐字删除。他不想逼迫温叙白做出回应，对方本来就因为仓促不辞而别心存芥蒂，自己的猜忌若是全盘托出，只会增添对方的负担。

只能独自消化所有患得患失，加速推进项目进度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越早完工，就能越早回到城市，当面解开误会，阻隔旁人多余的靠近，亲手抚平两个人之间的缝隙。

另一边三甲医院内，温叙白的日常被手术与科室琐事填满。

同门师哥的关照依旧没有收敛，对方很有分寸，从不会直白吐露心意，全部藏在润物细无声的日常举动里。每次温叙白连台手术结束身心俱疲，师哥都会递上温热的饮品；遇到院内需要递交的繁琐报表，默默分担大半；有人想要邀约温叙白参加私下应酬，师哥都会出面帮忙婉拒。

温叙白心里清清楚楚这份好意已经逾越普通同门的界限，可碍于同组共事的情面，他选择维持表面平和，不点破、不撕破，只是一点点拉开相处边界。刻意避开二人单独吃饭的机会，对方赠送的私人物品全部委婉回绝，会诊结束之后第一时间抽身离开，不给对方独处闲谈的契机。

他本心从来没有动摇，自始至终没有萌生过偏向师哥的念头，内心的执念依旧是远在工地的陆野。只是当初陆野临时动身、不留一句告别的画面，深深卡在他的心结里，再加上本身清高骄傲的性格，他做不到主动低头，放下身段主动询问陆野的近况，也没办法坦然说出自己独处之后的委屈。

他每次都会认真读完陆野发来的每一条动态，清楚对方正在拼命赶工期，察觉到字里行间流露出来的惶恐与自卑。但纠结缠绕着他：当初自己默默忍受独处的落寞，陆野可以轻易因为一纸调令奔赴远方，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这类突发情况只会层出不穷。他一边放不下对陆野的思念，一边反复斟酌两个人与生俱来的作息矛盾。

也正是这份纠结，让他下意识用极简的单字回复。他不敢流露柔软，害怕自己率先妥协之后，往后这段感情里永远都是自己迁就对方的身不由己。他想用冷淡的方式，试探陆野的重视程度，却完全没料到，这般敷衍的态度，会不断拉扯陆野本就脆弱敏感的内心。

温叙白偶尔结束夜班，独自走在空旷的医院街道，下意识望向两人一同居住的公寓方向，心底泛起细碎的想念。可骄傲桎梏住他所有主动的念头，只能继续僵持现状，任由沉默的隔阂横亘在异地的两人之间。一边是陆野疯狂提速工程、满心急切奔赴归途，一边是温叙白困在心结与自尊之中，用冷漠被动对峙，而科室里暗藏心思的师哥，恰好处在二人疏离的空档之中，静静守在温叙白身边，成为陆野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心病。

陆野强行斩断脑海里所有杂乱的思绪，勒令自己彻底戒掉无意义的胡思乱想。

他清楚反复揣测温叙白冷淡的态度、纠结师哥的存在，只会让自己困在敏感的内耗之中，眼下唯一能够掌控在自己手中的出路，只有全速推进工程进度。纠结情绪改变不了异地的现状，唯有提前竣工回城，才有资格直面二人之间的心结。

自此之后陆野开启了全负荷上岗的状态，彻底填满自己所有空余时间。清晨天还未亮便去往施工现场巡检桩基施工，白天对接监理、甲方以及各个分包班组，敲定每日施工节点；白日繁杂事务收尾之后，夜间留在办公室推敲施工方案、整改资料、规划穿插施工工序，别人固定双休、傍晚准时收工休息，他全天候驻守在项目部，吃住基本都绑定在工地。

一切私人情绪全部被他压制在心底，不再频繁反复翻看聊天记录，即便手机弹出温叙白的消息提示，也只是克制地完成基础报备，不会额外堆砌情绪化的心里话。他把所有执念全部倾注在工期之上，杂念尽数隔绝，待人处事回归职场里沉稳寡言的状态，应酬一概推脱，作息单调且紧绷。

这般超负荷的付出，集团高层全部看在眼里。原本该项目常规工期两年，在陆野精细化的统筹规划之下，工序衔接紧凑，安全与质量抽检次次达标，整体进度远超同类型基建项目的标准。领导层商议过后决定给出嘉奖，一方面许诺后续晋升工程总监的待遇会额外加码，另一方面特意为他调配一名专属生活助理，分担文书整理、日常琐事、对外简单对接的杂活，让陆野可以全身心扎根现场施工管理。

新来的助理名叫薛明，刚毕业没多久的应届生，书卷气十足，样貌文质彬彬，性格温和内敛，做事细心踏实，擅长文案整理与日常琐碎规划，刚好能够分摊陆野身上繁杂的琐事。薛明安分守己，恪守上下级本分，仅仅专注本职工作，日常相处保持得体距离，不会产生多余的暧昧隐患，陆野也安心收下这份安排，借着有人分担杂务的契机，把更多精力压在赶工上。

视线切换至市区医院这边，温叙白依旧被困在内心的僵持之中。他日复一日回避着同门师哥的独处邀约，礼貌拉开分寸，靠着工作理由搪塞对方所有私下往来，可一味的回避终究没能避开摊牌的时刻。

这天两台连台疑难手术顺利结束，其余医护人员尽数散去，走廊只剩二人。往日里含蓄隐忍的关照全部褪去，师哥拦下准备离去的温叙白，直白袒露长久以来藏在心底的情愫，没有迂回的铺垫，话语直白又锋利，句句戳中现实层面的痛点。

“叙白，我隐忍很久了，原本想着循序渐进陪着你，但是你最近心绪低落，我不想再继续观望。我们本来就是同一个赛道走出来的人，学历、医疗圈层、人脉资源、三观认知全部对等，今后院内职称评定、科研课题申报、外出学术研讨，我都可以给你兜底，能够互相扶持，我们的人生步调完全契合。”

他停顿片刻，语气越发尖锐，毫不避讳地点出横亘在温叙白感情里的现实差距：“你心里那个异地在外的人，起点和我们截然不同。就算他现在事业小有起色，过往底层打拼的烙印难以抹平，你们两个人的职业天生充满变数，他随时会被工程指令调往各地，你的生活被困在手术室，两个人永远要不停迁就对方，长久消耗下去只会疲惫。你本该选择一段势均力敌、步调一致的感情，不用忍受突如其来的不辞而别，不必独自熬过一个个孤单的夜晚。我可以陪你上下班，分担科室压力，所有资源都能和你共享，这才是适配你的选择。”

这番说辞没有激烈的指责，却字字刺耳，精准戳中温叙白前段时间纠结良久的顾虑。他本就因为陆野仓促的不辞而别，反复斟酌两人之间天生的作息错位，原本只是心底模糊的疑虑，经由师哥直白剖开之后，所有现实矛盾全部摊在眼前。圈层、资源、人生规划、工作自由度，所有维度看上去，他和师哥确实无比契合。

温叙白素来冷静自持的思绪瞬间紊乱，平日里清冷淡然的气场出现裂痕。他本意自始至终从未动摇对陆野的心意，可对方抛出的现实问题无从反驳，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回应，整个人怔在医院冷清的长廊之中，陷入不知所措的僵持。骄傲、心结、现实层面的拷问交织在一起，原本尚且摇摆的内心拉扯变得越发剧烈，他既无法接纳师哥的告白，也没办法彻底忽视对方口中客观存在的差距。

连日不间断的高强度赶工，整片施工区域每时每刻都充斥着塔吊轰鸣与建材搬运的嘈杂声响。午后云层压低，工地的风骤然变大，高空堆放的一批周转建材受气流扰动出现松动，现场一众班组人员都在各自的作业点位忙碌，隐患潜藏在嘈杂环境里难以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