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线的流程彻底收尾,温叙白规整收纳好所有一次性医疗耗材,按照科室的消杀要求将垃圾分类投放完毕,整套动作有条不紊,处处都透着刻在骨子里的整洁习惯。陆野的右臂如今只剩下一层浅浅的褐色结痂,紧绷拉扯的不适感消散大半,活动手腕的时候再也不必小心翼翼拘束动作,只是心底那层怅然若失的情绪还萦绕不散。
哪怕方才温叙白隐晦开口,准许他往后不必刻意回避医院,可陆野依旧拿捏不好分寸。他清楚对方日常的节奏被手术、查房、病历填满,每一分闲暇时间都格外珍贵,自己贸然频繁造访,难免会变成对方生活里多余的累赘。
诊疗台旁的空气安静舒缓,诊室里外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氛围。门外是医院走廊来往不停的人声、护士推车滚动的响动,门内只有清冷的消毒水气息,还有两人之间微妙流动的氛围。
陆野慢慢站起身,下意识将手臂自然垂落,刻意避开大幅度的扭转动作,谨遵方才的医嘱。他攥了攥手心,斟酌着措辞:“真的十分感谢您从头到尾的照料,原本只是一次普通的工地意外受伤,我本来以为简单缝合休养就够了,没想到前后屡次麻烦您。以后我会严格把控伤口养护,结痂自然脱落之前绝对不会碰水。”
“能够顺利愈合,更多是你自身忌口与自律的缘故。”温叙白摘下医用手套,随手丢入医疗废物收纳桶,清冷的目光落在少年舒展不少的眉眼,“你的体质愈合速度尚可,但常年体力劳作会埋下隐患,往后高空作业务必穿戴全套防护装备,不要为了节省一点时间省去防护步骤。上次脚手架出事,你为了护住工友以身涉险,这类莽撞的举动尽量减少。”
他还记得当初初见时的画面,陆野明明自己小臂被划开深长创口,却优先照料伤势更重的旁人,骨子里舍己为人的性子很容易让他屡屡身陷险境。旁人只会叮嘱他好好干活、不要耽误工期,唯独温叙白会担忧他的人身安危。
这份细碎的牵挂让陆野心头发烫,老老实实点头应下:“我之后会把安全放在第一位,不会再盲目逞强。班组接下来会开展安全培训,我一定会认真遵守施工规范。”
说完这句话之后,陆野一时间找不到继续停留的借口,即便内心万般不舍,也只能准备告辞。他拎着空空的手提袋,身形微微局促:“那我就不占用您的工作时间了,我先返回工地。如果后续伤口有异样,我再来值班室找您。”
“中午医院职工食堂的菜品比较清淡。”温叙白忽然开口打断他离去的脚步,语调依旧平淡,听不出刻意的刻意,却暗藏邀约,“如果你中午恰好逗留这附近,可以过来就餐,不用刻意躲开。”
陆野整个人僵在原地,诧异的抬眸看向对方。他本来以为两人脱离医患关系之后,最多只保留有事问诊的交集,完全没想过对方会主动邀约日常碰面。食堂属于生活化的场景,不再是诊室这种带有明确就医目的的场所,这意味着温叙白愿意接纳自己闯入他私下的闲暇时光。
少年的耳尖熟稔地染上薄红,胸腔里的心跳骤然提速,原本低落的情绪一扫而空:“我记下了。最近我中午偶尔需要进城采购工地物资,刚好会路过这边,如果时机合适,我会过来。”
他不会满口应允频繁赴约,依旧保留分寸,不给对方造成必须应酬自己的压力,这也是陆野独有的体贴。
两人一同走出备用清创室,走廊的自然光透过落地窗倾泻而入,落在温叙白平整的白大褂上,衬得他周身疏离的气质柔和不少。楼层里路过的几名医护人员留意到二人同行,心底暗自诧异。整个心外科谁都知晓温医生向来不爱和病患私下往来,问诊结束之后便会彻底划清界限,从来不会和旁人在楼道闲聊许久,唯独这个身形高大的年轻男人屡次破例。
但是碍于温叙白平日里冷淡的气场,所有人都只是暗自侧目,没有人上前打趣打扰。
陆野不愿过多逗留引人议论,简单道别之后便转身朝着楼层出口走去。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下意识回头回望,温叙白依旧伫立在原地,目光平静地目送他离开。短短一眼的对视,就让陆野脚步慌乱,连忙收敛视线快步离开。
走出医院主楼,盛夏正午的日光已经开始灼热,路面干爽,再也没有前几日暴雨过后的潮湿泥泞。陆野走在人行道上,嘴角抑制不住微微上扬。原本注定潦草收尾的缘分,硬生生多出无数可以顺延下去的契机,他不必再借着伤病当做借口,仅仅只是一次顺路,就能拥有和对方碰面的资格。
返程赶回工地之后,陆野照常接手物料清点的工作。右臂活动自如,只需要规避过重的负重即可,日常的内勤工作完全可以轻松胜任。工友察觉到他今日心情格外明朗,忍不住开口调侃。
“野哥今天神色这么好,伤口彻底拆线痊愈了?以后总算不用天天小心翼翼护着胳膊了。”
“早就说这点皮肉伤不算大事,休养这么久总算熬出头,今晚班组打算聚餐吃重油重辣的夜宵,一起凑个热闹?”
陆野下意识直接回绝聚餐邀约,脑海里浮现温叙白叮嘱的忌口事项,结痂还没有自然脱落,辛辣刺激的食物依旧存在诱发疤痕增生的隐患。再者,他本身也不想沾染烟酒这类陋习,下意识想要收敛身上所有粗粝的陋习,一点点向那个人的生活靠拢。
“我就不参加了,需要忌口,晚点还要清点台账。”他淡然推脱了邀约,独自留守物料棚。
漫长枯燥的值守过程里,陆野时不时想起中午食堂的邀约。他开始规划之后采购物资的路线,刻意将采买时间敲定在饭点前后,既能顺理成章去往医院食堂,又不会显得目的性太强。
一晃便到了正午,陆野提前处理完手头的建材登记工作,简单整理了身上的衣物,确认周身没有明显粉尘之后,动身前往市中心医院。他没有刻意置办点心,只是抱着单纯碰面的想法,顺其自然就好。
踏入食堂的时候,就餐的医护人员和病患家属人头攒动。陆野习惯性扫视整片大厅,很快就在靠窗熟悉的角落锁定了温叙白的身影。对方独自落座,餐盘里摆放着简单的清炒素菜、杂粮饭,用餐姿态优雅安静,周遭的喧闹仿佛都和他无关。
陆野没有贸然径直上前,先是取好自己的餐品,犹豫片刻之后缓步走向那个空位。
察觉到身旁有人落座,温叙白抬眸看来,见到来人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转瞬又恢复平日里清冷的模样:“今天刚好过来办事?”
“需要采购一批防护手套,顺路经过这里。”陆野坐下之后刻意收拢自己的坐姿,压低动静,“没想到您这么早就过来就餐。”
“上午三台择期手术全部顺利完成,错开了交接班的人流高峰。”温叙白慢条斯理进食,随口闲聊起来,“你的手臂日常活动的时候,会不会产生牵拉的发痒感?”
简简单单的日常寒暄,脱离了医嘱与问诊,只是单纯的闲话家常。陆野心头安稳,缓缓回应对方的问题,两人一边用餐一边闲谈,话题从工地的日常作息聊到医院琐碎的病房日常。
陆野诉说工地形形色色的人和事,那些尘土、脚手架、晨昏颠倒的值守日常,是温叙白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市井烟火;而温叙白偶尔说起手术室里琐碎的日常,生死之间的感触,也让陆野更加懂得这位白衣医生背负的压力。
两个原本身处截然不同世界的人,借着一顿普通的午饭,慢慢走进彼此的生活。食堂喧嚣人声作衬,一尘不染的白衣医者,满身烟火气息的工地少年,原本遥不可及的界限,正在一点点消融。